第3章

    密林越往深处，人工修缮的痕迹越少。哥谭郊外的这片林地古老而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后，只剩下稀薄的光柱斜斜插入。达米安敏锐地捕捉着地面的痕迹，偶尔的爪印，被碰断的细枝……


    他蹲下身，指间拂过一片苔藓上几乎不可见的压痕。线索指向密林更深处那是靠近德雷克庄园的方向，也是提姆前几天提到的「新搬来的邻居」的所在区域。


    达米安眯起眼。他记得那个情报：一个年轻管家带着一位生病的小主人，深居简出。父亲和阿福都曾表达过关注，但也尊重了对方「需要静养」的婉拒。一个体弱的孩子和一位管家理论上构不成威胁。但他有必要弄清楚他的猫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个地方。


    他沿着痕迹继续前进，同时低声联络搭档：“肯特，我可能接近了道尔顿庄园范围，你那边有发现吗？”


    “没有卡住的猫，也没有挂在树上的猫，”乔纳森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气喘，“但我看到一片超级漂亮的花园！就在那个旧别墅后面，维护得超级好，不像废弃的样子。哦！还有秋千！”


    “专注任务，肯特！”


    “我只是在想，猫有没有可能偷偷跑进去了？”


    达米安没有反驳，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榉木林后，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打理得极其精致的花园，虽然规模不大，但布局典雅。修剪整齐的灌木墙围出私密的空间，石板小径蜿蜒穿过盛放的春季花卉。花园中央有一片铺设木地板的露营区，撑着一顶奶白色的帆布遮阳蓬，蓬下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和蓬松的靠垫。


    而垫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看起来约莫六七岁，黑发，皮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膝盖上盖着一条格纹薄毯。他背对着达米安的方向，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团，肩膀随着轻柔的动作微微起伏。


    达米安的第一反应是评估，姿态放松，无威胁，一个普通的孩子。第二反应是辨认，看起来确实比同龄人瘦弱一些，但坐姿挺拔，不见病态。


    然后，他看见了孩子怀里那一团颇为眼熟的生物。


    一团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正摊开肚皮发出满足「呼噜」声的生物。


    是他的猫。


    达米安僵在了原地。


    他见过这只猫无数种状态。高傲的、慵懒的、被父亲抚摸时勉强赏脸的、被格雷森试图抱起来时挣扎逃脱的……


    但几乎从未像现在这样。


    它整个身子舒展开来，像个巨大的毛绒馅饼摊在孩子腿上，脑袋仰着，下巴被孩子的手指轻轻挠着，眼睛眯成两条幸福的缝。它甚至发出一种连达米安都甚少听过的，娇滴滴的「喵呜」声，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每一下都透着餍足。


    孩子似乎在对它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带笑。他偶尔用指尖点点猫粉色的鼻头，猫就会抬起爪子，软软地搭在孩子手腕上，连爪子都是收起来的。


    达米安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某种微小的冲击。


    这时，乔纳森也从另一边悄悄落到了他身旁，刚想开口，就被眼前的画面噎住了。


    “哇哦，”他极小声地感叹，“那是阿尔弗雷德猫，对的吗？”


    “闭嘴，肯特。”达米安似乎觉得搭档在说些废话，但视线没有移开。


    也许是听到了动静，怀里的猫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合上，继续享受按摩。


    达米安：“……”


    乔纳森：“呃……”


    乔纳森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一道身影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两人皆是一惊，暗自警戒地抬起头。


    一位身着燕尾服的银发青年正微笑看着他们。他的容貌极为俊秀，气质温和典雅，姿态谦逊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好漂亮……”小乔纳森怔然自语，反应过来后倏地涨红了脸，挠着头说，“对不起……呃，我是说……”


    “谢谢夸奖，小先生也十分可爱。”


    银发青年带着笑的温柔话语成功让差点钻进地里的孩子重新呼吸上新鲜空气。见对方并不生气，乔纳森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迅速将其与情报中年轻的管家对上号。


    “两位小先生是不小心走错了吗？”这位年轻的管家问。


    “不，我们只是来找猫。”达米安意有所指地望向青年身后，而后抬眼看着另一双与他截然不同的绿眼睛，用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那是我们家的。”


    “原来如此。”贝德维尔眸光微闪，恍然大悟，“它今早来访，十分温顺，master也很喜欢它。既然猫的主人寻来，自然该归还。”


    “烦请稍等片刻。”


    青年转身走向花园，低下身子与那孩子讲话。


    “肯特，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达米安动了动嘴唇。


    乔纳森不解地看了一眼达米安，下意识照着做了。


    “只是在说猫……还给我们……好像没什么问题。”乔纳森朝搭档总结汇报。


    花园里传来几声来自猫咪不满的咪呜声，又过了一会儿，贝德维尔抱着猫走了过来。


    他将猫递向达米安：“它今天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来做客。”


    达米安接过猫。入手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猫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居然没有立刻跳走，只是抬眼瞥了瞥他，又扭头看向花园中心，尾巴甩了甩。


    达米安遵从礼节地道谢，眼睛却没有在看贝德维尔，视线径直越过青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湛蓝色的，清澈得像哥谭罕见的晴空，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通透。孩子的五官很精致，黑色的碎发有些柔软地搭在额前，脸色确实缺乏红润，但眼神明亮有神。


    他看到两个陌生少年站在花园边缘，并没有露出惊吓或慌张，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但很自然。


    达米安最后看了他一眼。


    黑发的孩子坐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接处，身后是精致的花园和管家。


    然后达米安转身，抱着猫，和乔纳森一同离开了这片过于宁静的花园。


    回程的路上，乔纳森兴奋地叽叽喳喳：“那个维尔先生好帅啊，像电影里的古典管家。啊，我不是说阿尔弗雷德先生不像，那是不一样的古典……”


    达米安沉默地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梳过猫背。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但比起在立香怀里那种全然的放松，此刻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享受。


    “达米安？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达米安停下脚步，看向怀中眯着眼的猫。


    “太蠢了，肯特。”


    “？”乔纳森满头问号。


    “那个管家不对劲。”达米安望着远处韦恩庄园的轮廓，弯下身子将手松开，任由猫自己跑向庄园，眼底满是探究。


    一个能够瞒住超级小子和罗宾的警惕突兀靠近的存在，连阿尔弗雷德都难以做到。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孩子的管家。


    那个孩子，又究竟是什么人？


    第4章


    提姆德雷克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叹声吵醒的。


    他勉强睁开眼睛，从趴着的课桌上抬起头，今天的讲台上不仅站着老师，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他眨了两下眼睛，视野总算变得清晰，大脑也精准地从耳边嘈杂的讨论声中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从英国……转校……”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心里想着事情的提姆手撑着脸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他最近连轴转了好一段时间，回到课堂对于他来说反倒是难得的清闲，大脑却仍然止不住地思考那些细枝末节。


    作为红罗宾，他打击罪犯之余，调查在蝙蝠侠追踪下近乎被连根拔起的猫头鹰法庭。奇怪的是，所有人对那处地下研究所都只是一知半解，要不就是压根没听说过，将信息拼凑，也都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被蝙蝠侠抢救拷贝出来的残留文件，倒像是那座废弃实验室最后的遗产。


    没有人知道实验室在研究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唯一知道真相的猫头鹰，也被埋藏在坍塌的洞穴下，再也无法醒来。


    而作为提姆德雷克，布鲁斯韦恩的养子，他免不得好奇，开始调查立香韦恩这个人。


    关于立香韦恩从出生到失踪前的信息，都称得上中规中矩。比起万众瞩目的布鲁斯韦恩，他更像是其背后的影子，也很少有人提到他。哪怕他曾在布鲁斯历练期间短暂接手过韦恩集团。


    而到了后来，立香失踪了，布鲁斯紧跟着接任，韦恩集团为了维稳，对外宣称立香韦恩卸任进行环球旅行，关于他的消息则更是寻不到半点踪迹。


    集团新旧交替时期的流言蜚语养活了哥谭一半的媒体，关于兄弟阋墙的逸闻八卦则养活了另一半。至今在韦恩集团仍有原属于立香的旧部为其愤愤不平。


    布鲁斯没有动这部分人，只在保障集团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任由他们的去留，甚至有好几位凭借自身过硬的实力进入了管理层。作为革新派与那些尸位素餐的顽固派分庭抗礼，现在都是卢修斯的得力手下。


    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立香去旅行的前六年，与韦恩庄园存在着单方面的联系，之后的九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失踪。


    鸟儿落在枝杈上，在低头叨了几下后又扇着翅膀离开了。


    四周又变得嘈杂起来，下课铃声才慢悠悠地响起。提姆回过神来，那位浅紫发的转校生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拿上课本准备找个好位置小睡一觉再回去。


    因为下午补足了睡眠，晚上倒是得以干劲十足的参与夜巡工作。


    就在此时，手机猛地一震，提姆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警示图标，眉头微微挑起。


    有人正在入侵德雷克庄园的安全系统。


    入侵者选择的路径极其精妙，避开了大多数伪装警报点，直奔庄园外围监控系统的储存节点那里装的可不是什么商业机密或家族丑闻，大多是周边林地和道路的日常监控录像。


    提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入侵者的实时操作轨迹和系统反馈。三秒后，他几乎要笑出声。


    “达米安。”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好笑，“就不能直接问我要吗？”


    显然，这位年轻的罗宾并不想礼貌地询问不对付的兄弟。提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像一只骄傲又谨慎的猫，一点点绕过他设下的逻辑陷阱，那些陷阱原本是用来防范企鹅人或黑面具手下那些更粗野的黑客的，对达米安来说虽然不至于构成真正威胁，但也足够让他多费些功夫。


    提姆想了想，没有直接阻止。他很好奇达米安究竟想从这些日常监控里找到什么。但就这么放任对方在自己的地盘上肆无忌惮，似乎也不符合「红罗宾」的行事风格。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按下。


    ……


    韦恩庄园的某个客房里，达米安正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他的操作几乎完美，已经突破了德雷克庄园外围防御的第三层，距离核心存储节点只剩最后一道虚拟防火墙。


    然而就在下一瞬，屏幕上的代码突然扭曲变形，一只像素风格的罗宾鸟飞到屏幕中央，随之浮现出一个气泡对话框：“凌晨三点还不睡的坏孩子可不是好罗宾”


    达米安的表情僵住了。


    紧接着，整个屏幕变成了柔和的淡蓝色背景，一段轻快的八音盒版《摇篮曲》开始自动播放。与此同时，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指示灯悄悄亮起，捕捉到罗宾刺客那张混合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脸。


    虽然只有0.5秒，但这一瞬的画面依旧被自动截图，并设置成了当前入侵界面的临时壁纸。


    “德雷克！”达米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时间愤怒。提姆没有真正阻止他，却暴露了他的位置并浪费了宝贵的七秒钟。达米安迅速关闭了音频输出，删除了那该死的罗宾鸟程序，并以最快的速度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三十秒后，他成功下载了目标时间段的监控数据包，然后干净利落地抹除了自己的所有访问痕迹。


    做完这一切，达米安向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