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上天要让他降生在这个日子,每四年他才会长大一次,所以一切成长才在他身上变得那么迟缓。
他要用四年来领悟爱,又用四年领悟失去爱,小飞就站在时间的角落里,等候他姗姗来迟。
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五年前、十年前的钱闰或许还在意很多得失,取舍,胜负。现在的钱闰只想求他别走,别离开我,别扔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但小飞还愿意再给他这个机会么?
赵逸飞醒了,撑着床板独自坐起来,静静地看着阳台上钱闰哭泣的背影出神。
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站在落地窗边,他看着钱闰哭了好久,觉得他的眼泪足够哭出一个西湖,怎么还没有流干呢。
伸手拨动了一下推拉窗,钱闰马上闻声回头,看见他站在这儿,急得嗓子都岔了音儿。
“快、快回去,这儿太冷了。”
“回屋去飞,别着了风。”
他的手冰凉,不敢多碰赵逸飞,央求着他往回走。
合上窗,钱闰脱下被雪水浸湿的拖鞋,赤着脚走到外面去拿拖把,清理地板上的痕迹。
赵逸飞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答应你。”
钱闰没能会意,恍恍惚惚地下意识问:“什么?”
赵逸飞认真说道:“我答应做手术。”
第78章 遗憾是
来到北湖市人民医院,沈文霞陪同他们一起面见了消化外科的杨主任和肿瘤科的齐主任。
“完全没问题,他现在的各项指征已经基本恢复到可以进行手术的数值,除了体重还有点偏低。口服营养剂如果吸收效果不好,我们就采取静注白蛋白的方式,快速提升上去,这个月底就完全可以安排手术。”杨主任仔细看过化验单,信心十足地说。
“能早一台就给我们排早一台,”沈文霞开口道,“还得麻烦你亲自辛苦一场,老杨,我就把我干儿子交给你了。”
“你放心吧沈院,我们全科室上下一定通力配合,把孩子的手术做好。”
沈文霞抱臂笑笑,“你的水平,我还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杨主任又面向赵逸飞继续讲解道:“我们的手术方案是采取腹腔镜来进行胃部肿瘤切除,感染风险会更小,恢复起来也会相对更快。”
“手术风险主要是在术后,当然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都有比较成熟的应对策略。”
齐主任接着说:“术后还需不需要化疗,我们会根据你的病理切片和具体情况来安排,也不用太害怕。”
钱闰悄悄握了握赵逸飞的手,里面汗涔涔的,他虽然脸上一派平静,心中到底还是紧张。
从消化外科出来,沈文霞又叮嘱了他们几句,无外乎是要钱闰把人照顾好,收拾收拾尽快来住院。
走出医院,钱闰挽着赵逸飞的胳膊,说:“飞,咱们回家吧,我学会做虾仁豆腐了,今天给你炒这个吃。”
赵逸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回趟西山,去那儿收拾一下,把租的房子退掉。”
钱闰答应下来,留着那个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必要了,而且考虑到里面的陈设,收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车停在楼下,赵逸飞每次都还是为钱闰的技术感叹不已,“你确实适合当交警。”
钱闰欣然一笑,看来小飞对这件事终于没有那么心怀芥蒂,正在逐渐接受了。
进了屋子,钱闰先去把窗户打开通了两分钟的风,屋里的湿霉味太重,他担心对赵逸飞的呼吸道不好。
“你收拾卧室吧飞,我看看外面,”钱闰格外叮嘱,“就拿想要的东西就行,其他的放着我一起扔,要有什么拿不动需要搬的就喊我。”
赵逸飞走进他曾经居住了五年的小房间,四周环顾一圈,实在也没什么称得上紧要的东西。
先前那次,申之滨把该拿的差不多都给他带去了,屋子里剩下的除了一些小工具,几乎就只是桌椅板凳。
衣柜上的帘子掀开着,大概是申之滨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合上,他拿了里面的四五件衣服出来,放在床上打算连同衣架一起带走。
角落里,原本藏着病历的那个文件袋不见了,只剩下厚厚一沓,是他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章。
他一直悉心保存地很好,连一个手指印都没有,可时光去如流水,有的证书内页还是不免泛了黄。从警十余年,这些也算是他曾经奋斗过的青春见证。只是今后这些东西大概要落入故纸堆里,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了。
拿来袋子,他把这些放进要丢掉的部分。
缓缓蹲下身,他又朝衣柜底下摸了摸,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有一年来法制科实习的师妹送给他的,很好吃的饼干。
他用力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不染纤尘,安静如旧。刚轻轻抚摸了一下封面,外面传来钱闰的声音:“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那儿怎么样?”
匆匆把这个装入要带走的箱子里,他回:“我也好了。”
钱闰走进来问了问哪些是要扔下去的,一股脑地抱到了门外。
赵逸飞的视线随着他又看了一路,终于狠心收回了目光。
客厅里,钱闰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墙上的两张黑白遗像,赵逸飞亲手把它们取下来,看了许久。
“带爸妈回咱们家,我把书房收拾好。”钱闰搂了搂他的肩头。
赵逸飞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过他五年记忆的地方,低声说:“其实我当初找了这儿的房子,就是跟着机械厂,想再找一个和家差不多的地方。都是我爸单位分的小房子,也不大,住一家三口足够了。”
“但是搬进来才知道,没有家人,永远也变不成家的样子。”
他总能在幻想中看见妈妈在阳台修剪花草的身影,爸爸推开门,带来热腾腾的熟食和精致的南方糕点,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吃西瓜……梦里越美满,只有梦醒时分,才懂得心境如何荒凉。
钱闰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轻声道:“以后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赵逸飞合了合眼,只是不说话。
钱闰拎着要带走的箱子陪赵逸飞下楼,让他先回车上去等,自己再慢慢把要扔的往楼下搬。
走了两层,身边的人脚步越来越慢,“唔”一声,按着上腹突然弯下腰。
“胃又疼了?”钱闰心惊肉跳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去扶他。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冷汗密布,低着头喘了喘,才勉强扶着栏杆直起身体。
“就一下,过去了。”他小声说。
“到车上,车上有药和热水,坐着缓缓。”钱闰顾不上其他,搀着他就要往下走。
“诶!”
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这东西怎么就放楼梯中间啊?小伙子,你得讲点公德心,这路是大家的,挡着别人还怎么走啊。”
一位灰褐色头发,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布包,刚从三楼走下来。
“快去。”赵逸飞推了推钱闰。
钱闰跑着上去,飞快地把箱子提到了楼梯转角处。
女人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往下走,经过赵逸飞身边,他又道歉说:“对不起啊,阿姨。”
女人往前走了,忽然又退后一步,停下来仔细打量着他,问:“你是住在四楼的?”
“我是。”赵逸飞点了点头,他跟阿姨打过几次照面,也算认得,不过很久不在家住,阿姨多半也记不清楚了。
“你怎么这么瘦了这么多啊,孩子。”女人显得十分惊讶,又略带同情。
赵逸飞怔了怔,尴尬地笑着推说:“工作忙,瘦了点。”
女人干脆不往楼下走了,来回看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其实阿姨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赵工家的儿子啊?”
钱闰也跟着愣住了,转头去看小飞的表情他轻抿双唇,眼神晦暗不明。
怕他心中不快,钱闰抢着道:“阿姨……”
赵逸飞却忽然回答:“赵成梁赵工,是我爸爸。”
“你妈妈是苏老师?”
赵逸飞点了点头。
阿姨接连“诶呀”了两声,跟他讲:“我退休前是机械厂财务科的,我家侄子还是你爸的徒弟呢。”
赵逸飞眸光黯了黯,阿姨拉着他继续上看下看:“原来你是小赵,怪不得,都长这么大了。”
“你爸爸真是个好人,咱们全厂都知道,太可惜了,谁想到能出那么档子事。我侄子和他那些师兄师姐,早几年还一直去厂办里问,去上访,可天知道……没几年厂子就不行了,现在不是公家的厂子,成了人家私人的,我们这些人该下岗下岗,吃不饱活不起的,也给你爸爸讨不回公道了。”
阿姨的话音里满是遗憾,赵逸飞喉结滚了滚,眼眶发酸。
她又问:“孩子,我刚才听见楼上的动静,你这是要搬家了?”
赵逸飞点点头,“是,搬到单位附近了。”
“我还说怎么一直没看见你,原来不在这儿住了,”阿姨叹声气,有些怅然,“以前你总帮阿姨往楼上搬东西,还拿垃圾下去,好孩子,真谢谢你。”
临走的时候,她还回过头又说:“你和你爸长得真像,这下巴,鼻子,远远一看就是一样的。”
赵逸飞的眼中波光一闪一闪,冲着阿姨笑了笑,心中万千话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回到车上,即使吃了药还是止不住胸口泛酸,他侧身蜷缩在座椅上,合着眼任由心事翻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长得像爸爸,大概年岁久了,容貌也会变化。
爸爸在所有人心中口中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好人。
钱闰来来回回了好几趟,终于把旧的东西扔空了,揉揉左膝,才拉开了车门。
“等久了吧,咱们回家。”
他刚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放,赵逸飞就认出了那个袋子,坐起来惊讶地问:“你怎么……”
“运气真好,有人送给我一袋荣誉证书,”钱闰挑眉笑了笑,打开袋子假装看了一眼,啧啧感叹,“二等功,我还没得过呢。”
赵逸飞眨眨眼,重新躺了回去,半晌道:“你想要就留着吧。”
钱闰边倒车边说:“我当然要,我还要做个相框摆起来呢。”
初春将至,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钱闰开车先把人送回家,看着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才出门去采购中午的食材。
他还惦记着赶快试试那道虾仁豆腐,做好了,这就是他厨艺的里程碑之作。
从超市满载而归,放下东西洗了洗手,钱闰先去卧室看看爱人状态如何。门一推开,屋里却是空空荡荡的。
“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