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呼吸一滞,“是不是小飞的病……”


    沈文霞看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又看看他,无言中却像是回答了太多。


    钱闰的脖子直起来,竟像站立不稳似的,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是……绝症?”


    沈文霞依旧不说话。


    “是……”


    “你先不要胡思乱想,”沈文霞掐断了他的继续猜测,“我问你,你对这份感情是怎么打算的?”


    钱闰茫然地抬起了头。


    “我还从来没亲口问过你,你今后究竟打算怎么生活?”


    沈文霞的位置背对着窗,双手交叠,正襟危坐,在强烈光线的照拂下,他几乎看不清母亲的脸。


    “我已经打算好了,我会离开刑侦,回我该去的地方。”


    钱闰注视着这个一向威严的母亲,决然开口道:“我会陪着小飞,陪他一辈子。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本以为她会对这件事勃然大怒,立刻追问下去,钱闰也给自己提前想好了回答。


    可沈文霞只是打量了一番儿子,一句都没有置喙。


    “实话说,我心里从来没相信过你们能成为伴侣,现在也只是信了三分之一吧。”她摇摇头道。


    “因为你失败的经验吗?”钱闰笑笑。


    “对,”沈文霞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坦诚地点头说,“我和你爸至少还是世俗意义上会被认可的夫妻,只不过是门第之差,事业和家庭不能平衡,就落得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之间呢?”


    她沉声叹息道:“你们要面对的难处还多得多。”


    “我可以面对,什么都可以。我跟我爸说过,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在您面前,我也还是这句话。”


    钱闰和母亲安静地对视着,如此相似的两双眼睛,如此一般无二的倔强坚定。


    “我可以告诉你。”沈文霞终于率先松了口。


    “这件事很大,很致命,”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儿子,拖长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但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你自己回家去问你的爱人。”


    钱闰点头,回了一句:“谢谢你,妈。”


    在钱闰起身前,她最后用母亲的口吻喊住了他。


    “有件事我确实也能给你一点经验之谈,小闰,既然决定要跟对方一生一世,就该多问问他心里想什么,听听他说话,别只按你自己的想法硬来。”


    “你太自我,这是遗传的。”


    钱闰从沈文霞的办公室出来,手机嗡嗡作响。


    他的手指是麻木的,被这么一震,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就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屏幕亮着,是小飞的消息,只有四个大字:【我先走了。】


    他一瞬僵在原地,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走了。


    走去哪儿了?


    立刻打语音通话回拨过去,赵逸飞不接,钱闰连发几条消息给他。


    【你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要去哪里】


    攥着手机跑到输液室,原先躺着赵逸飞的那张床上空空如也,人真的不见了。


    钱闰脑子里立刻升起两个字报警。


    如沈文霞所说,他已经猜到了,小飞瞒了自己天大的一件事。


    这件事远比什么申之滨林卫军大得多,恐怕是性命攸关的事。


    他不会真的要做什么傻事,真的到了心灰意冷的最后一步,真的要和自己此生诀别……


    此刻的心中唯有恐惧,钱闰颤抖着捧起手机。


    就在他已经转换到拨号界面,准备按下“110”时,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赵逸飞:地铁上】


    【赵逸飞:没事,输完了】


    【赵逸飞:我回单位】


    接二连三的回复出现在屏幕顶端,一问一答,甚是整齐。


    钱闰卸了力,把整个后背咣一下摔在墙上,问:【怎么不等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却迟迟没有等来赵逸飞的回答。


    开上车,钱闰马不停蹄地要去单位找他。


    有些话他必须当面向小飞问清楚,一刻都不能再等。


    市公安局里,赵逸飞到了他的档案室,学着隔壁的大哥大姐们,先给自己泡上一杯热茶。


    他贫血,其实不能喝茶,可人实在太困,总得提提精神。


    清早烧就退了,但钱闰一定要他来医院输液那些东西或许只是起些安慰作用甚至反作用罢了,他也不能阻止。


    即便到了门可罗雀的档案科,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日留下一个消极怠工的名声,如果不趁着钱闰不在提前走,大概那人是不许他今天再回单位的。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采光很差,灯管不知什么时候也坏了,他取下玻璃杯上的茶隔,看着滚烫的热水冒着白烟注入其中,冲着碧绿的叶片上下浮沉。


    茶水间旁的洗手间里,邱瑞杰走出来,在水龙头下洗手。


    政治处的小姚接着问:“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你们谭主任代理完,到底能不能扶正啊?”


    邱瑞杰原本是来这边送案卷的,刚好碰见同一批进单位的小姚和警保处的小何从楼上下来,站着说了会儿话。


    小姚一问,他摆摆手道:“不好说,我们主任反正是天天愁眉苦脸的,看着还不如不代理这个支队长呢。”


    “为什么不是你们钱支代理啊?”


    “嗯……领导有安排吧。”小邱有些讳莫如深。


    小何也插嘴道:“我昨天还看见你们赵支了,天呐,他怎么这么瘦了,像个鬼儿似的。”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出这么一档子事,唉。”


    小何感叹说:“我就没见过能从留置好好出来的,不过他竟然没被降级,只是警告和记过,也不多见。”


    小姚跟上附和:“是啊,才审了半个月,还基本上全身而退。”


    小邱反驳道:“那说明人家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没受贿还能没违纪啊,这个处理也明显太松了吧。”


    “诶邱子,你可别跟我们装腔作势的,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幕?”


    “什么内幕啊,你别多想……”邱瑞杰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越是这样遮掩,反而越引起了身边人的兴趣。


    小何追问他:“真有事儿啊?”


    小姚干脆猜测:“上面有人保吧,是不是?”


    “你们队办肯定消息最灵通了,那都是领导预备役,赶紧说吧。”


    几个人越议论越大胆、越兴奋,渐渐声音也放开,语气也飞扬起来。


    邱瑞杰终于架不住起哄,压了压嗓音道:“其实我听说……是省委的钱书记开口了,应该是钱副支队找他爸帮的忙吧。”


    “我觉得钱支没能代理,可能也是受这个影响了。”


    啪


    一声巨大的裂响从隔壁的水房传出来。


    几个人登时全抬起头,刚刚还沉浸在揭开密辛的刺激中无法自拔,现下却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


    “怎么了?”


    “谁的杯子打了吧,去看看。”


    忐忑不安地结伴走过来,黑黢黢的门洞里,一个瘦削的身体蹲在地上,背对他们在捡炸开的玻璃碎片。


    “呀,我去拿个扫帚吧。”小何转身跑去了杂物间。


    等那人捡到他们脚边,借着光,才能看清他的侧脸。


    邱瑞杰的脸立刻煞白了,“赵、赵支。”


    赵逸飞捡起大的碎片放在了干净的垃圾袋里,扶着墙缓缓直起腰,站在了门边。


    小何拿来了扫帚,说了声“我来吧”,钻进去开始帮着扫地。


    小姚跟着凑过去,一会儿刮水一会儿倒垃圾,显得格外忙碌。


    唯有小邱僵立在赵逸飞身前,几乎不敢抬头。


    “赵支,真的对不起,我不是要在背后议论你。”


    赵逸飞静静地站在那儿,视线垂落在远处的地上,并没有看着他。


    “赵支你的手……”小邱忽然失声惊呼道。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玻璃,攥得很深,应该已经割伤了自己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来,缠绕着他的手指,很快流了一地。


    小邱壮着胆子想要去夺下来,赵逸飞却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那块玻璃像被死死焊在了他掌中。


    “别这样,你快放开吧!”


    “求你了赵支,这样真太危险了……”


    小邱的脸激动得通红,喊得声泪俱下、面目扭曲。


    赵逸飞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他就仿佛被抛在半空,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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