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


    从前他没求过别人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


    父母教他不许对权力伸手,不肯用身份公开地为他做一件事,可从小到大,他也什么都不缺。


    他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方知办一件事需要这么多辗转磨砺,等待的滋味有那么煎熬。没有特权眷顾的地方,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是个住在金屋子里天生高人一等的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是半空中的喜怒哀乐,还没落到过地上,看看脚下还有一层普罗众生。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坦然,命里无时就放手,以为什么都不争是他的品格高尚。宋书阳那句话才说得好你什么都不争,也尽在掌握。


    他自嘲地想,他也不过和普天下的平常人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必定会放下清高。而他这些年能保持所谓的清高,不过是因为从没真正生逢难处。


    精疲力尽地枕着病房外的白墙,十分钟后,纪委的人终于走了回来。


    “一共半小时,不要谈案件相关的内容,不允许传递物品,我们的人会全程在场监督。”


    “来吧。”负责看守的辅警打开门,钱闰屏住呼吸跟在人身后,历经了五个多小时的等待,终于走入了病房里面。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收拾整洁,配置齐全。


    一张窄小的病床靠着窗,瘦削的一道人影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胃上,一只手放在床边,干瘪的手臂上挂着点滴,病中的人似还昏睡着。


    “我们告诉过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下午输了血他说头晕,可能还没醒。”


    钱闰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道:“让他睡吧。”


    走近过来,坐在床边,他的鼻子一下泛了酸小飞一定又瘦了,连着生病,比上次住院那些天看着还要不好很多。


    曾经的小飞脸颊饱满,眼眸明亮,有一张肖似他妈妈的美人脸。如今的他已近枯瘦,那副好看的骨相还在,血肉却渐渐消弭,下巴锋利,颧骨凸起,连眼窝都凹陷进去。


    钱闰不愿叫醒他,握了握他放在床边那只手,不凉,意料之外的有些微微烫。转念间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慌忙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钱闰焦急地转过脸,“同志,他好像发烧了。”


    看护辅警的神情却很平静,点头说:“这几天都这样,输完血就发低烧。”


    “现在好像有点烫,不像低烧了。”


    辅警还算耐心地告诉他:“医生看过了,是正常的输血反应。”


    “能让医生再来看看吗?”


    “你来之前刚看过,一小时一测温,这会儿找医生人家也不会来。”辅警口吻平淡,依然抱臂坐着,换了条腿翘上来。


    钱闰无可奈何,转回头,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烧的红彤彤的。


    床头放着条毛巾,他起身去洗手间里打湿再拧干,叠起来轻轻放在小飞额头上水沾湿了他手上的纱布,伤口微微的刺痛起来,宋阿姨说今天该再换一次药,他也顾不得了。


    昏睡着的人什么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时不时还会不适地皱眉,钱闰几乎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吸了下鼻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钱闰开始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或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的唇色极为苍白,在持久的低烧下干裂得沟沟壑壑,惨不忍睹。


    “同志,这儿有棉签吗?”钱闰回头问,“我能给他润润嘴吗?都出血了。”


    “到外面拿吧,自己注意时间。”看护辅警没有阻拦,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从登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也都会算在半小时的时间里,过一秒便少一秒。


    钱闰匆匆跑出去,到护士站要了棉签纱布又跑回来。


    湿润的棉棒浸过他的唇片,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赵逸飞的手偶而会收紧一下,往胃里按得深一些。


    钱闰低声问:“他吃过东西吗?”


    辅警摇了摇头,“都是挂葡萄糖,吃了吐得不行。”


    “那他的胃能行吗?”


    “已经打消炎药了,医生也问过,他说不吃要好受一点。”


    钱闰垂着头点了点,终于背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辅警也不关心,盯着床尾的病历牌发呆,在这些地方落泪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间到了。”


    门被毫不容情地推开,钱闰错愕地抬起眼,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坐下不过须臾。


    “走吧同志。”


    他艰难地起身,在纪委的人一再催促下,才回着头,慢慢挪动步子。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谢谢。”病房门外,钱闰向两位看护的辅警一一鞠躬道谢。


    一直到门重新被合上,帘子拉上,他还久久、久久地望着看不见的里面,好像一尊再也不会动的雕像似的。


    第57章 失而复得


    结束审查的通知下到队里那天,整个三楼的办公室都洋溢着淡淡的兴奋。


    武岩丰跟宋书阳围在一起探讨用不用为赵逸飞接风洗尘,谭骅推荐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本地菜馆,刘盈婕都罕见地表态她也愿意参加。连小邱他们逢人见了面,也高高兴兴地说队里工作有指望了,我们赵支要回来了。


    赵逸飞来刑侦前后两个月,解决的都是各大队最棘手的问题,他性格好,下面的人爱戴不说,威信能树得这么高,离不开几个大队长对他真心的赞叹。


    谭骅和武岩丰都想一起跟去接赵逸飞,钱闰婉言回绝了所有人,独自开车过去。


    行驶在路上,他不可谓不紧张。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半个月,足以让单位门前的月季开败一茬又长出一茬新的,让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从罕有变成常态。可对于纪委接手的案子,仅仅半个月的留置审查,又怎么都算快的。


    前所未有的,在路上他接到了沈文霞的电话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灵通的消息。


    沈文霞也没多讲别的,让钱闰带人直接到医院来。他刚要仔细问问,忙碌的母亲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也好,该让他再检查检查,调养调养身体。


    上午十点钟送人出来,钱闰不到九点就停在了留置看护所门前。


    高温晒得整个地面热气蒸腾,连行道树的影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把车里的空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和风向,小飞现在瘦,如果怕冷,他还准备了一件外套是一件有小猫图案的连帽卫衣,五年前他们一起逛街买的,分手后留在钱闰家里。


    趴在方向盘上,钱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铁门。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向上跳,他想象着小飞在那扇门后,离他越来越近。


    十点过一刻,门终于开了。


    他跳下车跑过去,朝里面到处张望。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人影了,白衣黑裤,在签字确认,领自己的东西。


    钱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呼吸加速。


    赵逸飞应该是看见他了,目光一直朝向这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提袋,里面有他的手机、几件衣服,和一堆没吃完的药。


    带人的辅警只送到门口,他转身鞠躬,对方摆摆手回去了,门又嘎吱嘎吱地合上。


    钱闰眼眶发潮,心如擂鼓,耳畔阵阵嗡鸣。


    “小飞!”


    赵逸飞朝着他走了过来。


    钱闰大步跨了几下,迎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失而复得的手。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闰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哽咽。


    “谢谢你,来接我。”赵逸飞说。


    嗓音是哑的,他垂下眼帘不再直视面前的人,很平静、很疏离地讲了一句。


    钱闰这才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他的下半身还是走的时候那条制服裤子和黑色鞋子,腰身松垮了不少,胯骨快要挂不住衣服。上身穿着自己送去的一件白色棉衬衣,下摆没有扎进去,空荡荡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罩着支离的身体。


    离上次在医院见面才短短一个星期,他竟又瘦了很多,整张脸几乎脱了相。


    再往上看,阳光下,他的鬓发间清晰可见地夹杂着许多银丝,钱闰呼吸一滞小飞有白头发了。


    这时他才看清,小飞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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