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是情到深处,他想不了那么多。这里面纵然有误会,他也绝对不是干干净净。能让纪委留置的,没犯罪的有可能,没犯一点事,那是绝对不可能。”
沈文霞平复了情绪,抿着茶水,摇摇头说:“我跟你正相反,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后再说,人先能好好的出来最要紧。”
“案子的事我不懂,但我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很好。”
钱建东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快要失去最后一点光亮的天地。
“我知道他不错,可在这官场上,多得是身不由己。不知道哪天,人就陷进去。”许是触景伤怀,他的语气格外悲凉。
“早点清醒了还好,一时糊涂被推着往前,骗别人,把自己也就骗了。”
沈文霞听得头紧,按了一下略有些闷痛的额角,起身去推开了一扇窗。
雨势渐收,只是风还不肯停息,吹进细纱窗里,微凉地沾在人身上。
“你当年让人做局,还不是被做得那么真?”沈文霞背对丈夫,忽然出声道。
这是一段他们都绝口不愿再提起的往事,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痛。
“真真假假,混到今天,我才由己那么一点,”钱建东哑然失笑,“我的代价也不比别人小。”
清寒的晚风中,沈文霞合上眼,不敢再回忆那段时日的天昏地暗。
抬起小指擦了擦眼尾,她道:“他们的事我也不反对。”
“你儿子好过我当年,起码他真的信他。”
第56章 生逢难处
清早赶往钱建东家,他已经出发去了下面的市里调研。
从阿姨手中拿到了沈文霞准备的病历和药,回到车上,钱闰还是给父亲去了电话道谢。
钱建东在电话里只说:“贫血太厉害,纪委怕出事,申请了让他住两天院观察。想见人就走流程办手续,先去看一眼吧。”
“那结束审查还要多久……”
“等他从医院出来才能继续查,再快也总要几天,我给你保证不了什么。”
钱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的钱建东稍作沉默,还是告诉他:“纪委那边我沟通过了,早调查完早了了这件事,盖棺定论才能没闲话,拖着没好处。”
“爸,谢谢你,”钱闰鼻音浓重,“也谢谢妈。”
“自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她忙,没接。”
钱闰说的是实话,早先一个电话他就打给了沈文霞,但铃响了半分钟,没有接通。他倒是松了一口气,知道沈文霞不会回,也没再打过去了。
开车到了单位,谭骅一早就在办公室里,刘盈婕竟然也在,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忙碌着。
“谭儿,盈婕。”钱闰过去招呼了一声。
刘盈婕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笑说:“早,钱支。”
“闰哥你来了,”谭骅抬起头,眼下竟也是淡淡的一圈乌青,“准备得都差不多了。”
谭骅正在给材料盖章,刘盈婕在分门别类的检查整理。
“这是刘大队刚去政治处复印的,逸飞的组织关系证明,这是你们俩的身份证复印件,我都给你们打好了,这个是以支队办公室名义出的探视申请,你看看行不行?”
“就是这个‘与被留置人关系证明’,”谭骅话音一顿,说着抬头看了钱闰一眼,“我写了你作为支队代理领导,就代表咱们队里。”
钱闰一样一样从他手里接过看了看,点着头哑声说:“好,特别好,有这些应该就够了。我这边拿到病历了,也有三甲的医疗意见书。”
谭骅拍拍他安慰:“这下肯定没问题,别担心了。”
刘盈婕笑着说:“替我们给赵支带好,大家都等着他回来呢。”
钱闰今天不知何故格外敏感,眼眶一热,弯下腰再三向他们道谢。
“谢什么呀,”谭骅摇摇头,“那还不是我们大家的领导,再谢就见外了。”
钱闰装好材料,等到九点又打了几次纪委办公室的咨询电话,半小时里无一接通,眉毛越拧越紧。
“不急,纪委忙,公开电话么,好多都这样。”谭骅在一旁宽解他。
钱闰摇摇头起身,“我先过去吧,到那边找人问问。”
钱建东下去调研,不方便找。他的老同学给了个私人的手机号码,打过去也没接,知道有纪律压着,他不好意思再打过去要别人的。
钱闰实在心急难耐,想了想只有过去现场问,真缺什么东西,大不了就是两边再多跑几趟。
带着东西到了办公楼说明来意,办公室的人先让他去了案管室,案管室的又让他到另一栋楼的服务窗口。窗口的同志倒是接了申请,很快就给他打回来。
“这儿加盖你们市局的公章,下属支队的不行。”
钱闰认命地点点头,他料想只跑一次也是带不全材料办不成手续的。
赶快回局里重新填单子盖公章,油门踩得飞快,前后二十分钟他就又到了窗口前。
“这个抬头不对,而且要每页都盖章,领导签字的地方,复印件也要盖。”
钱闰又好脾气地接过来,特意多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里头的工作人员耸耸肩,“目前就这些,改了拿过来再看吧。”
钱闰不怪别人,只看办公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案卷材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他也知道没谁是清闲的,更没人明知不告,愿意重复工作。
第三次回来,对方终于点了点头,收下他的材料说:“行了,你稍等一会儿吧,里面去办手续了。”
钱闰微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着谢。
室外的日头逐渐升上来,雨停了,高温立刻又占据了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没见一点动静,他探到窗边,客气地问:“同志,我的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吗,大概还要多久?”
里面的人去问了一声,才给他回复:“我们分管的领导开会去了,这个章要等一会儿才能盖上,你不然先回去,下午再来吧。”
拿上手续他还要去医院办后续的申请,再这么耽误耽误,可能今天就看不上小飞了。
“没事我等一会儿,麻烦你们了。”钱闰抹了抹头上的汗。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司空见惯地继续去敲键盘了。
站在院子里,他找了个不远处能看见窗口的犄角,随着日到中午,阴凉处已经不多。
七月份的天气,异常闷热。
钱闰逐渐觉得口干舌燥,这一上午他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车停得远,不敢离开去拿,他怕里面又有什么问题需要找申请人,哪怕半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汗从浑身上下冒出来,也渗进左手的伤口里,纱布下的创面有点痒,他忍着不敢多抓。
朝后靠了靠,倚在唯一还算清凉的墙壁上,他合上眼继续等。
再过一会儿,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该去吃饭了吧?他不知道今天上午还能不能等着。纪委的人也两点上班吗?那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赶到医院了……
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了喊他的名字。
“钱子?”
钱闰睁开眼往声源处看,胖胖的戴眼镜的一个男人喊他。
他晒得人有点发懵,想了想反应过来,是他小时候的邻居高维方。
高维方是这儿一个监察室的主任,钱建东战友家的儿子,儿时他们挺熟悉,自从父母离婚搬家,见得就不多了。
高维方的父亲当初转业到了法院,现在调去隔壁市里中院当了院长,职务级别虽然远不及钱建东,但高维方却是在他的早早筹谋下蒸蒸日上。
“下班啊,维方。”他远远打个招呼。
高维方三两步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呢?”又摸着小肚子打量打量他道,“还是你们干警察的身材好,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
“队里同事,”他抬抬下巴没有明说,对面的人就已然会意,“住院了,我申请去看看。”
有点职务的人来到这儿都不会太有好脸色,看他满头是汗、兴致不高,高维方也没多问,爽快邀约道:“走,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啊。”
“不了,我再等等,手续应该快办好了。”钱闰摆摆手。
“你等我给你问问去。”转头看了眼窗口里面,高维方过去敲开了门。
有人帮忙当然是好事,时间越拖越久,钱闰巴不得能找人问问。
很快,高维方不知去里面说了什么,神采奕奕地出来,一拍他肩膀道:“那你再等上一会儿,这个点刚开完党委会,找着人他们就能给你办了。”
“好,多谢你。”不知是场面话还是真的问到了,钱闰笑了笑,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真不过去我那儿坐?”
钱闰摇头回绝后,高维方又给他散了根烟。
“我不抽,早戒了。”
“好习惯,我向你学习,”高维方笑得热络,又问,“伯父伯母身体还好?”
钱闰点头答:“都好。”
“以后常联系啊,咱俩还没电话吧?”高维方掏出手机问。
钱闰点头和他留了电话加了微信。父母职位都越来越高,钱闰工作以后就少在外面交际,现下别人帮了忙,他断然不好意思拒绝。
闲话几句,高维方说中午要回家,开车走了。
眼看时间走过了十二点,钱闰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下去。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