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还有给苏老师换病房,也是申之滨主动的?”


    赵逸飞点了点头,眉又拧起来,掌根往胃里压得更深了些。


    钱闰心中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可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他又分说不清。


    他心里很乱,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突然之间,展露在他面前的这个小飞和他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很不一样。


    “一个副支队长就值得你这样吗?”钱闰上前半步,扶住赵逸飞的肩膀,问,“是因为苏老师吗?是不是因为苏老师的病,你需要钱……”


    赵逸飞摇头打断了他的急语。


    “是因为我自己。”


    “你用不着给我找理由,”他目光清寒地注视着房间的角落,“在你看来是区区一个‘副支队长’,对我来说当然很值得。”


    “我想当这个副支队长,不为任何人,就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可以吗?”


    钱闰的手顺着赵逸飞的双臂滑落,想要开口,好像开口亦是枉然。


    赵逸飞凄凉地看看他,问完这句话,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似的,闷哼一声,捂着上腹猛地低下头去。


    “你先坐下,小飞。”钱闰抢上前来揽着他,想把人扶到沙发那边去。


    他却狠狠推开了那双手,摇晃两下,干脆靠着桌子滑坐下来。


    “地上凉,别这样坐着。”钱闰心疼万分,弯腰想把他拉起来,忽然又想起上次在酒店,这样做却让人疼得更厉害,只好松了手,跟着半跪在他身边。


    赵逸飞屈膝蜷缩起来,胳膊环抱住自己的小腿,头埋进去,蜷成很小一个人。


    钱闰望着他手足无措,叹气道:“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什么都不问了好不好?”


    他的脊背抖了抖,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那我有话问你,可以吗?”


    “好。”钱闰抚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沈院长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不告诉你我妈得了癌症,不告诉你是她需要肝源吗?”


    钱闰心里一阵酸涩,摇头道:“我不知道。”


    “是妈妈她不让我告诉你。”赵逸飞抬头说。


    “她说,大恩如大仇。恩与仇这两个字中的哪一个,都是爱情里是不能有的。我不能欠了你的,这样我们两个一辈子都会很难受。”


    “我没欠你,但是也让我终于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仓惶一笑,“原来我不求人不站队,就永远站不到和你一样高的地方。”


    一阵疼痛稍稍平息,赵逸飞颓然地向后靠了靠,手指松开了已经被攥成一团的上衣。


    他抬起下巴,仰头看着天花板,让眼中泛起的潮湿倒回眼底,也让这许多年藏于心底的委屈从身旁流淌而去。


    “我没有你那么清高,没有你那么淡泊名利,我想凭本事,争一步,要我该得的,凭什么就万劫不复了呢?”


    他想问身边这个人,一直想问,他真的做错了很多吗?为什么上天就要让他一无所有,凭什么就这么对待他呢?


    在得知唯一的副支队长名额即将归属于钱闰之后,他数夜难眠,最终动了那个念头他要找一条路自己往上爬。


    钱闰依然是那副清高寡欲的模样,对一切功名利禄嗤之以鼻,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提拔的事,他找不到共同语言和最亲密的枕边人倾诉。


    况且,他也不敢对钱闰倾诉。


    钱闰越是清高,越会照见他的卑陋,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私浅薄,一心仕途的小人。


    林卫军早就向他抛来过橄榄枝,说是看好他,将来应该有大好前程。为了申之滨的这个案子,对方更是多次拿他最在意的副支队长职位做条件,授意他想办法帮申之滨脱罪。


    于是他动了一点小心思,想到要顺水推舟,既不突破底线,也能承了这个情。


    案子办完,他果不其然成功靠着林卫军的举荐运作,得到了法制支队副支队长这个职位。林卫军对他赏识有加,开始让他陪同自己应酬,把他引荐给一些领导。他开始见惯官场逢迎,渐渐变成了钱闰最为不齿的那种样子。


    理所当然的,他们的感情走到了土崩瓦解的最后一步。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是自问,自己是否果真如此不可原谅?错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在得到他想追求的领导职务时,老天就要一并夺走了他曾经最珍贵的爱情,亲人,和健康。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钱闰才伸出手慢慢去够赵逸飞的手指很凉,沾着冷汗,枯瘦得不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


    “你要的真的是这些吗,小飞?”


    今时今日,钱闰才惊觉他没能读懂、也注定不会读懂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我站得离你远了,我可以下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应得的,我不要它好不好?”他的泪水滴在赵逸飞的手背上,哽咽道,“不值得的,小飞,不值得。”


    “苏老师如果还在,比起让你当个什么支队长,她一定更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妈妈,妈妈。


    一阵耳鸣突然让他又漂浮起来。


    赵逸飞瞧着面前的钱闰,泪水涟涟,想伸手给他擦一擦,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连疼痛都是模模糊糊的。


    “唔”


    能动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抬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钱闰意识到有些不对,“是要纸吗?”


    抓下来放在桌上的纸巾递过去,赵逸飞扯了很多张,掩着嘴别过脸去,不想钱闰看着。


    咳了几声,他使劲抹过嘴角,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却因为用力擦拭鲜艳得诡异,重新看向钱闰,他忽然笑笑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你还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吧。”


    第47章 恨我吗


    钱闰显见地愣怔了一下。


    赵逸飞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说他很早就过世了,大约在赵逸飞上初中的年纪。


    至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赵逸飞之间的感情如何,钱闰一无所知,赵逸飞也总是有意回避。


    钱闰隐约猜测过,或许像他和母亲沈文霞一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并不亲近。


    可赵逸飞平静地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骄傲的人。”


    一边回忆着,赵逸飞唇角一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忆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像他那样有技术、受尊重,走到机械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人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赵工’,夸他是个能人、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该领的奖金他不要,分给家里困难的工人,该评的先进他不拿,让给下面的徒弟,该晋的职称他也一推二推,说来日方长不着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别人嘴里的一个好人,”他的眼神逐渐苍凉、冰冷,“动动嘴皮子夸一句,谁不会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觉得技术是天,老实为本,觉得问心无愧,就能过好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过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妈呢?厂子里瞒报生产事故,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工程师,为了救人,死了,没有见义勇为,没有工亡认定,连一笔抚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没见有谁出来帮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妈如果不是伤心太过、还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养家,她会累出一身的病,会走得这么早吗?”


    他的话字字悲凉,声声泣血,终于在提到母亲时,双眼一合,泪水盈盈滚落。


    “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做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争,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说完,钱闰随之久久沉默了。


    和自己的父母双亲截然不同,赵逸飞的父亲母亲,都是那样从容、温和,甚至稍显平凡的普通人。他在爱里长大,又过早地尝到了现实的苦果,他的确不像钱闰那样天真,却比钱闰活得更加坚韧。


    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真实的世界。


    赵逸飞背靠桌板,头侧向一边,拉出绷如弓弦的一条下颌线,皮与骨之间几乎不见一点血肉。讲完了心中的话,他也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手垂落在地上,呆坐着一动不动。


    钱闰再也忍受不了心头的疼惜,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伶仃的脊背戳着钱闰的双臂,瘦到连他一抱的宽度都没有,让他连用力都不敢,只怕把人碰碎在怀里。


    赵逸飞没有反抗,任由钱闰抱着自己,良久,他有些小心地把下巴轻轻搁在钱闰肩头上。


    “为什么呢?”他喃喃问,“我争到了,可除了这个,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问心无愧,真是件好难好难的事。”


    钱闰心念一动,猛地看着他说:“你有,你还有的小飞!”


    “听我的,别再跟林卫军扯上关系,这个人是靠不住的!”


    赵逸飞目光犹疑地看了看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钱闰着急地语无伦次道:“你要争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申之滨那个案子你更没错,是我的错,这些都是我的错。”


    “但林卫军这个人,你利用不了他。你以为你守住底线,不掺和他的交易,只是帮他喝喝酒充个面子他就能信任你?你进不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就不可能给你核心的利益,我太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他喉头哽了哽,才继续说:“我不是没见过有人吃了它的亏,弄得妻离子散,家不像家……我不碰这些,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你踏进去了,可你又没有他们那样的狠心,最后只会弄脏了你弄坏了你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那双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逸飞,还是那么透亮,那么纯粹。


    赵逸飞的喉结滚了滚,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起码跟你不一样。”


    “你可以不做,那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他寂寥一笑道,“我走到今天,是对是错,我都认了。”


    钱闰一张脸不知是要哭还是苦笑,双唇张张合合,竟是良久发不出声音。


    沉默许久再开口,他忽然问:“你恨我吗,小飞?”


    “如果没有我抢了你的,没有我这个关系户,不需要靠林卫军,这个位置迟早也是你的。”


    沈文霞的话言犹在耳分不清楚的又何止是工作和生活。


    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他们遇见,又因为这不合时宜的遇见,注定分离。


    赵逸飞笑了笑,摇头说:“我不恨你,我只羡慕过你。”


    他毫不迟疑,似乎这个问题早就在他心里被回答过很多次。


    “这个位置不是你拿走,也会是张三李四任何一个谁抢走,我不往前迈那一步,总之就永远轮不到是我的。”


    钱闰吸了下鼻子,低声道:“对不起小飞……”


    “别说对不起,”赵逸飞只是摇头,再摇头,“不怪你。”


    他说完,抬手抓住桌沿,开始摇摇晃晃地想要从地上起身。


    手心的纸团不知何时被他松开了,随着动作从衣服的褶皱里掉下来,没被发觉就滚进了桌子下面的缝隙。


    钱闰上前撑住他的身体几乎要完全依靠着对方的力量他才能顺利站起来。


    起身后,他很快绕过钱闰走回了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一瓶接一瓶,倒出花花绿绿十几片药在掌心。


    钱闰盯着他的手心发懵,回过神才赶忙拿起杯子给他接来一杯温水。


    “怎么还吃这么多药?”他担忧地问。


    赵逸飞没回答,皱着眉分了两次把药尽数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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