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推门进去,谢家兰正坐在办公桌后审卷,看见他便很自然地面露微笑。
“小钱,有事吗?”
谢家兰四十出头,身材清瘦,一头黑发整洁地盘在脑后,脸上点缀着一点淡妆,看人总是先带三分笑意,显得温温柔柔。
“家兰姐,打扰你了。”
“这话怎么说的,不打扰,快坐。”
谢家兰起身要去给他倒茶,钱闰拦下她道:“不用了姐,有点个人的事想问你,不麻烦了。”
似乎没想到他能有什么“个人的事”要来问自己,谢家兰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和煦道:“你说。”
“是逸飞的事。”
闻听此言,谢家兰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声不响地打量了钱闰许久。
“怎么了,逸飞的什么事?”她依旧沉稳地问。
“两年前他生病住院,我想问问您具体情况。”
谢家兰的神情更见复杂,抿嘴轻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钱闰垂着眼,“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当时我在外地进修,不太了解情况。”
谢家兰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最近他胃不太好,住院了,”钱闰低头攥紧自己的手指,“我想知道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吗?”
“是么?”谢家兰刚刚听说这件事,眼中乍然流露出浓浓的愁绪,“怎么又住院了呢?”
“胃病厉害,医生让他住院边休息边做检查。”
谢家兰有些难过,叹息说:“身体还是一直不好,这个孩子。”
听她说“一直”,钱闰一时心急,追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他在刑侦,身体都挺好的。”
谢家兰瞧着他“呵”了一声,抿了口手里的茶水。钱闰的话倒像是他们法制支队把人给用坏了,要来讨说法。
“对不起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应过来之后,他又急着道歉,“我是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了这么重的胃病,是工作上,还是情绪上有什么压力?”
“可能都有吧,”谢家兰望向窗外,沉吟片刻,“前几年他妈妈去世了,你应该知道吧?”
钱闰点了点头,双手交扣在身前,攥到指尖发白。
“他内敛,有心事也不怎么表现出来,更不会跟别人讲,闷在心里,反倒把自己熬坏了。”谢家兰单手轻轻撑腮,眉目中的感伤与疼惜分外遮掩不住。
提起赵逸飞,她心中总是有道难以言说的坎儿。
在北湖市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里,这件事并不是秘密谢家兰的丈夫是林卫军的妻弟,虽然是个表亲,平日也没多少走动,但法制支队一向就被视为了林卫军的后花园。她对此多有反感,没奈何林卫军根深树大,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好闹到明面上去来一出“划清界限”。
因而最初林卫军提到要提拔一个年轻人来她们队里当副支队长时,谢家兰下意识地没有多少好感不过是林卫军新看中的一个善于巴结的棋子罢了。
可五年来,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渐深,她才发现赵逸飞是个很踏实又上进的年轻人。从刑侦调来法制,虽然是林卫军的授意,但并不像旁人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油滑有城府,也没有要把他们法制支队当成跳板的意思。
谢家兰喜欢他知进退,能吃苦,渐渐开始有意栽培他、照顾他,在赵逸飞来到法制支队第二年,得知他家中的变故后,她对人更是疼爱有加。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赵逸飞在她手底下工作,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以至于此后数度午夜梦回,她都还心有余悸。
谢家兰看着钱闰,忽而问:“你跟逸飞,是同学?”
“我们同校,他比我小两届,但我们是参加工作以后才认识的。”
“我记得在刑侦关系还不错?逸飞到法制之后,怎么就不见你们常来往了?”
谢家兰的语气温温柔柔,问题却是犀利地过分,见钱闰不答,她又问:“避嫌吗?”
钱闰一下瞪大了双眼,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脸上的惊慌失措一览无余。
谢家兰收回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因为申之滨那个案子?”
谢家兰对这个案子当然不陌生,整个刑侦为它上上下下跑了三个多月,来回跟检察院开会对接,主办的赵逸飞和钱闰也没少出现在她面前。
“我记得这个案子,你们一直有分歧。”
钱闰显然是不愿多提,草草点头道:“是,但我尊重检察院的意见。”
谢家兰问:“那你就是还不相信他了?”
钱闰恍然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
“算了,这些跟你今天来的目的也无关是不是,还是不聊了。”谢家兰笑了笑。
钱闰却突然觉得她的眼神变了,那张充满阅历的脸上,仿佛带着种穿透一切的了然。
“家兰姐,他当年住院,到底是因为什么,您能告诉我吗?”钱闰诚恳地再次发问。
谢家兰看看他,委婉回绝道:“这是私事啊,我也不好多说。”
“我知道这是他的隐私,但是逸飞父母都不在了,我跟他,也算是半个亲人,”钱闰眼神闪烁,艰难地启齿,“所以您能不能多跟我讲讲,在法制这五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谢家兰的口气有些冷,“小钱,如果你说你和他是亲人,那我其实是外人。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要来问我逸飞的事。”
钱闰双唇微张,却半个字也讲不出。是啊,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亲人”,对对方一无所知的亲人,即便他腆着脸大言不惭,小飞难道会承认他吗?
钱闰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连发丝都有些失落地耷拉下来。
谢家兰这是不想告诉他。
可他不能不问,有些真相已经迫在眉睫,正不断叩问着他的心门。
“家兰姐,我们之间是有过一些误会,都是我混账。但我现在必须知道他这五年都经历过什么,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可能对他,也同样重要。”
钱闰的眼中一闪一闪,或许是看见他动情,谢家兰终于有些松口。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胃病确实是这些年才有的,除了应酬,跟心情郁结关系也很大。会弄到需要住院,也是因为不够爱惜自己。”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爱惜”这个词。可小飞他怎么会变得不爱惜自己?
钱闰追问:“真的只是胃病?”
“慢性胃炎,你应该知道,”谢家兰扫了他一眼,“知道吗?”又像怀疑似的,淡淡挑了下眉问。
“我知道。”
“他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真的是没有想过,”谢家兰叹声气,“他是个好孩子,一心都扑在工作上,生病也总扛着,反而耽误了自己。”
钱闰还是不相信,“慢性胃炎就需要住半个月的院?”
谢家兰沉默片刻,只说:“逸飞这个病,还是挺凶险的。”
谢家兰的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但钱闰似乎能听出她口吻中有些责怪的意思。
不能再僵持等待下去,他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哪怕是一个灭顶的、他或许根本无法承受的答案。
钱闰深吸一口气问:“那他怎么会需要洗胃?”
谢家兰讶异地望着他,对他知晓这件事很是意外。
“家兰姐,他是不是……”钱闰的呼吸急促,声音越发颤抖起来,连不成字句。
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他胸中呼之欲出。
谢家兰的面色凝重起来,“小钱,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这件事,真的是很严重、很严重。如果你和他是‘亲人’,我想你不该现在才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一向温和示人的谢家兰甚少这样高声说话,心痛几乎从她的眉间流淌到钱闰身上来。
她宛若轻叹地说:“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再问这个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连同他的呼吸心跳,一并凝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钱闰的双唇轻轻磕碰着,吐出几个字,如在梦中。
“他想自杀,对不对?”
谢家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去砰地推开了窗,想要给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送入些新鲜空气。
流动的风温驯地吹进来,穿过钱闰的身体,几乎带走他痛到麻木的灵魂。
钱闰被抽离在半空,注视着落座在沙发上,平静的躯壳。
他为什么还能够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在小飞病得昏沉不起、痛到彻夜难眠、躺在医院的监护仪下生死未卜的时候,他都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那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吗?
一颗泪滴从他眼中潸然滑落。
钱闰从膝上抬起自己的右手,迅速地、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打下去。
动作快到谢家兰来不及阻止,他的右脸上就出现了几道鲜红的指印。
“小钱,你……”
谢家兰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好像又无需再多言。
这一掌下去,钱闰很快惊人地冷静下来,擦干眼睛抬起头问:“家兰姐,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那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家兰重新回身坐下,轻轻揉了揉额角,开口道:“逸飞,他的情绪一直都很克制,我总觉得他是个乐观的孩子……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但回过头想,也不是没有征兆。”
“那段时间他胃病犯得很厉害,瘦了特别多,我好几次让他休息,他也不肯。可能是身体状态不好吧,他经手的一个案子就出了点差错,一个交通肇事案,他当时情绪很差,在办公室还哭了,我让他早点回家休息,第二天再商量补救办法,结果、结果就……”
谢家兰几次停下来深呼吸,不忍再回想当时的景象。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镇静药,送去医院洗胃,抢救了好几次,在icu第三天才恢复意识。我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才找到他家里去,他当时那个样子……”谢家兰背过身去,不住地摆手,微微作哽了一下。
赵逸飞瘦弱的身体就那么昏倒在床边,人事不省,任凭谢家兰怎么呼唤,也全无半分意识。
他身边散落着大量胶囊和药片,谢家兰一并带到了医院,医生查验过,有一些是抗抑郁的药物,有一些是含有镇痛成分的安眠药。
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竟然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的界面,联系人是个小小的“闰”字。
谢家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钱闰这是个特殊的字,会把它用作名字的人并不多。
但短信的内容空无一字,不知是没有下笔,还是打过字又被尽数删去。
往后数年,谢家兰心中其实一直存了个怀疑的影子。
也许赵逸飞那晚的举动就和这封短信的收件人有关,也许他是意识不清中碰巧打开的,并没有多余的含义。
直到今天看见钱闰登门,谢家兰才能够肯定,赵逸飞当初那封没能落笔的短消息,就是写给面前的人这个一定和他关系匪浅的人。
隐去了这些不提,她又继续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但他说就是胃疼,想吃止疼片,不小心吃过量了。”
“这件事除了魏局和我,别人都不知道,也是怕对他不好。后来局里请心理医生给他做过评估,医生说,他有特别严重的抑郁症,服药已经超过三年了。”
“我从来都没有看出来过,”每每想到这件事,谢家兰都会万分自责,几欲落泪,“我怎么会从来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