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伸手搓了搓脸,却扫不去身上的疲惫。他在想申之滨所说的“发作”到底是什么,是赵逸飞口中那个“老毛病”吗?除却胃病,他还有什么严重的旧疾么?申之滨的几次欲言又止,他不是看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显示电池电量低。钱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钟。
抬起头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像一只无声的冷眼。
漫无目的地,他打开了微信。
赵逸飞的微信一直躺在他的通讯录里,没有联系,没有交流,像小石头一路坠入了海底,现在要搜索全名才找得到。
赵逸飞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很普通的蓝天白云,不知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从前赵逸飞不喜欢这样的头像,他喜欢明艳鲜亮的色彩,喜欢卡通图案,或者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接着点开了赵逸飞的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底图上下划不动,他又随手点了一下背景,露出完整的图片来,是一张雪景。像是单位的篮球场,最底下有两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那句话突然从他心底冒出来,像雪后的新芽,无论被掩埋多久,都带着蓬勃生意。
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原来赵逸飞拍了照。
笑过之后苦涩才翻涌上来,赵逸飞把这两个小雪人藏得那么深,除了自己,大概没人能看得出,找得到。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换掉。
或许他是在等自己找到呢?
钱闰一面想笑话自己自作多情,可心底一面又有种直觉告诉他,就是这样的。
钱闰想,赵逸飞和自己是很不一样。赵逸飞很恋旧,很依赖熟悉的人和事物,喜欢到处擦擦洗洗修修补补,只为维系他熟悉的那个小窝。不像他,手很笨,人也很怕麻烦,对有了一点污迹和裂痕的东西,就恨不得抛掉一切从头来过。
宋书阳评价过,钱闰有一种追求完美主义的精神洁癖。
他和赵逸飞之间的纠缠,亦是如此。
他要求赵逸飞是完美的,要求他们这段关系是完美的,任何一点瑕疵都值得他义无反顾地说分手,铁石心肠地对小飞不闻不问。
可是今时今日,他自己的人生又何尝完美。申之滨说他是伪君子,是高高在上的特权者,他无可辩驳他已经从钱建东那里得到了早该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怎么现在又没有勇气抛却自己所拥有过的一切,对自己“从头再来”?
他真的是愚蠢、傲慢,又幼稚。
钱闰抓着楼梯扶手直起麻木的双腿,趔趄着向前迈出步子,顶灯循着脚步声一层一层接替点亮,九楼的防火门在身后步步远离。他想,人要为过去的选择付出代价,一舍就从头舍去,一忘就万事皆空,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清晨,钱闰去家里又拿了新的营养餐食,但这次他只是放在了护士台,托人送去9012,甚至没有走到病房门前。
第二天是周一,尽管没有接到来自医院的任何电话,他还是十分忐忑地踏入了单位大楼。
钱闰第一时间到了赵逸飞的办公室门前,还好,灯关着,门也锁着,人应该没有固执地坚持回来上班。
谭骅依旧是最早到办公室的,不过今天看上去格外忙碌且面色凝重。
武岩丰拿着文件过来,找到谭骅跟前问:“谭哥,看见赵哥了吗?”
他才忧心忡忡地回答:“赵支这周请了病假,最快可能也要到下周了。”
“一周?”武岩丰眉心一紧。
谭骅点点头,“我正好要找你呢小武,这周三,你看你不忙的话,咱们要不一起去医院看看?”
“行,行。”武岩丰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就你们俩去吗?”宋书阳转过来问了一句。
钱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虽然阴沉着脸没往这边看,但耳朵恐怕一直竖着。
宋书阳会有此一问,主要也是替他着想。
谭骅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事情我们办公室牵头,武大代表一线的科室领导,再加上小邱跑跑后勤,人也不宜过多,我们三个就姑且代表咱们支队去看望一下。”
赵逸飞毕竟刚调来不久,探病这种比较私密的事还得多方考虑,现在队里属武岩丰看起来和赵逸飞关系最好,谭骅几番思量,才做此打算。
“只是初步这么打算,大家谁有时间也一起更好,都是咱们的心意嘛。”
“我走不开,马上月底了。”宋书阳实事求是,晃了晃手里的报表。
“那……闰哥?”
“我就不去了。”钱闰嗓音涩哑,转头回避他的视线,看起来脸色更是不佳。
谭骅暗自叹气,他不问就是因为这个,问了平添尴尬,显得赵逸飞人缘多不好一样。
“盈婕去省里开会,周三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谭骅搓搓手掌,“那就这么暂定了,记得啊小武。”
宋书阳从桌子底下踢了踢钱闰的脚尖,悄悄问:“你不去吗?请了一周假,这是病得不轻啊。”
钱闰没抬头,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
宋书阳探过身子刚想追问什么,钱闰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声:“我去趟经侦。”
钱闰来到五楼,敲开了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许翊翘着脚正在和这个月的工作总结做斗争。
“老钱?有事啊?”许翊对这位稀客到访颇为惊讶,钱闰一向是无事不登门的典范。
“私事。”
“哦,”许翊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们又有什么案子喊我们呢,那你来得可不巧,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许翊也不给他倒水,从桌角拿了瓶没开封的可乐大方地推过来。
“冰镇的,解解暑。”
钱闰摆手谢绝:“我不喝这个,太甜。”
“嘿,养生。”他笑嘻嘻地指了指钱闰,自己打开嘬了一口,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钱闰莞尔一笑,有些走神。许翊年纪不大,跟赵逸飞是同一届的校友,半年前才从法制支队调到经侦。他难免想起,赵逸飞从前也是这样乐呵呵的,总爱吃些小点心,喝点乱七八糟的甜水饮料,吃多了还要来跟他撒娇,抱怨自己的健身成果一夕付诸东流。
可是现在的小飞正躺在病床上,瘦成了一张纸片,他哪里还肯跟自己多说一句话,连笑都少了许多。
“怎么了老钱,有事你说。”
许翊的声音拉回了钱闰越来越感伤的思绪,他才清清嗓子,开口道:“想问问你之前在法制的时候,赵支是不是休过一次病假。”
“逸飞啊?”许翊愣了愣,显然对他这个称呼还不太能适应。
许翊跟赵逸飞关系不错,钱闰想这五年里和赵逸飞有关的事,他大概会稍微多知道一些。
“是有一次,三年?还是两年多前吧,”许翊想了想,“怎么了?”
“他……最近请了病假,队里商量一块去看看,我来问问你们当时去看过他没有,带点什么东西好。”钱闰生拉硬拽出一个理由。
“他又病了?”许翊面露担忧。
钱闰的表情立刻挂不住了,脱口而出问:“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倒也没有,”许翊赶快摇头说,“他不怎么请假,但这几年身体是不太好。”
“……不太好?”
“你没看他瘦的,好像是胃不好么,都不怎么见他吃饭。”提起这个,许翊很不赞同地接连摇起头。
“那他当时住院,是什么原因?也是胃病吗?”
许翊看着他一时没回话,神情似有些为难。
“具体什么原因,其实我们不太知道,谢姐也没让我们去看他,可能是胃病吧。”
察觉到许翊的吞吞吐吐,钱闰更断定这场病不会来得那么简单。
“小许,要有什么能跟我说的,你就说,”钱闰说得很恳切,“他现在一个人,多了解一点,我们也好多关心关心他。”
许翊犹豫片刻,毕竟对钱闰还有些信任基础,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也是碰巧听墙角听来的。”
“我听见魏局那次过来,在我们支队长办公室,跟谢支队说什么‘洗胃’什么的……可能是食物中毒?”
洗胃。
钱闰的心猛然向下一沉。
“可能……是吧。”他强作镇定地随口附和。
“那得多遭罪啊,”许翊怅然,“他就是不爱惜身体,你说上学那会儿,他多厉害,年年都是标兵,身手可是百里挑一的好。”
“现在是活活把自己累垮了,加班、熬夜,酒也喝得多,”话一出口,许翊又当即打住,很快替他解释,“不过他们当领导,谁不喝啊,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许翊还在一边兀自感叹,钱闰心中已经纷乱如麻。
怎么会弄到需要洗胃。
他的身体已经这么不好了,可除了表面所能看到的,这些年他到底还经历过什么?
也许是看钱闰没说话,许翊自觉失言,喋喋不休地给赵逸飞找补起来。
“说起来逸飞,我还真是佩服,什么工作到他手里,又快又好,他是能干又肯干。”
“不过他也确实拼命,天天都不下班,赶上五加二白加黑了。有什么活他都先自己干,能不用我们做的就不用我们,还不抢功,大家都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他能当领导我才服气。”
许翊点点滴滴回忆起来,每一句也都是真心话。这五年里,法制支队的人都很信任也爱戴赵逸飞,他做工作负责任,又能扛事、有计划,从不瞎指挥手下的人,往往还能让大家事半功倍。去年法制支队的集体二等功里,就少不了他的亲力亲为忙前顾后。
“逸飞能提拔真是应该的,其实他不像有些人嘴里说的那样。”许翊说着叹了声气。
“什么?”钱闰堪堪回神。
许翊注视着他,目光幽深,“老钱,我知道外面对他议论不少,尤其是你们刑侦的人。”
“他这些年压力一直挺大的,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可能也就是想证明给别人看,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样子,靠攀关系、巴结领导才当上的副支队长。”
他也是许翊口中的“有些人”吗?钱闰哑然。
“不管你信不信,他真的是很纯粹一个人,”许翊目光炯炯,声音坚定道,“我了解他。”
第37章 药
从许翊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久久不能回神。
许翊说他了解赵逸飞,尽管对他们的亲密关系一无所知,可是曾经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比自己更了解赵逸飞?
钱闰自嘲地问,现在的他还是否了解赵逸飞?答案好像在一片迷雾中越飘越远。
一刻也不能再等,他抬脚就去了楼上谢家兰的办公室。
“请进。”门敲下即刻就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