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吃饭了。”钱闰轻轻道。


    赵逸飞却突然开口说:“你回去吧。”


    他把双手都从被子里缓缓抽出来,盯着左边的针眼看,“你在这儿……对你影响不好。”


    钱闰疑惑地看看他,一边继续往外摆餐盒一边摇头,“什么影响不好。”


    赵逸飞骤然问:“这个病房是你找沈阿姨帮忙开的吗?”


    钱闰的手顿了顿,“没有,她出差了,不在医院。”


    “那是你用她的名义找人要的?”


    钱闰停下手,认真地看着他解释:“我只是请人帮了个忙,找一间暂时还没住其他人的病房,新院区刚刚扩建出来,现在这边住院病人不多,才刚好有不少空床位。”


    “这样合适吗?”赵逸飞垂着眼,“你这样,别人会议论你和沈阿姨。”


    钱闰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是找了高主任帮忙,但这也只是间普通病房,而且他也没要求这间病房后续不能住其他人进来。


    “我问心无愧,谁爱怎么议论是他们的事。”钱闰呵了一声。


    问心无愧,这话说得好。


    赵逸飞有些失落又释然地想,钱闰还是钱闰,他到底比起自己,更偏爱他的问心无愧。


    那么与其不自量力地把“赵逸飞”三个字和他的问心无愧放在一起比较,提心吊胆地害怕他又突然变脸,还不如自己主动拒绝他。


    没有理会钱闰递来他手边的勺子,赵逸飞的手指轻轻揪紧被单,凝望他道:“钱闰,我跟你就是同事,你没必要天天守着我。”


    钱闰看他不接,也不恼,挨着床沿坐下,自己捧起粥盒慢慢搅动起来。


    “我走了你身边没人……”


    钱闰只怕他前脚走,后脚赵逸飞就敢再来一次拔针走人。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行。”


    钱闰思考了一下措辞,移开视线轻声说:“小飞,如果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需要,”赵逸飞似乎更加被激怒,加重了些语气道,“钱我会自己掏,用不着你接济。”


    几乎猜到会是这个结果,钱闰改口说:“好,你不需要钱,但你需要有人陪,你一个人不行。”


    他说得很坚决,抓住赵逸飞的那句话一字字否定。


    窗外的微风吹动布帘,一晃一晃,透进温柔的晨光。但此时此刻,适应了这间昏暗屋子的赵逸飞只觉得刺眼。


    “我不想你在这儿,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一直在这里,会让别人误会。”


    赵逸飞安静地看着他,如实相告。


    钱闰拿着勺的手一顿,动作一帧一帧慢下来,他低声说:“我不怕别人误会。”


    “我怕。”


    赵逸飞说:“我怕我会误会。”


    钱闰抬起头望向他,赵逸飞轻倚在床头,眼睛似一片透亮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钱闰,我会误会你是真的想对我好。我会误会……你是真的还有点在乎我。”


    他嘴角上扬,很轻地笑了一下。钱闰竟分不清那是讽刺的讥笑还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钱闰放下手里的东西,注视他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什么不能?”


    赵逸飞认真地问:“你能吗?你可以不介意申之滨,不介意那八十万……”


    钱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直接扭过头示意他不想听。


    “我要是没生病,你还会这样吗?”他又忽然换了种问法。


    “你没生病就不会进医院,我也当然不可能在医院。”钱闰的声音带着一点气,语速飞快地说。


    “那你还是可怜我,我知道的。”


    赵逸飞感到很可悲地笑了一笑。笑过之后,他又伸手掩住嘴,偏过头咳嗽了一阵。


    钱闰回神他还是个病人,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和他更多争辩。


    “小飞,我们不提那些,好吗?”


    钱闰想了想,问:“你就当我还是五年前的钱闰,我们还是五年前的关系,就这三天,可以吗?”他自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可行的处理办法。


    赵逸飞沉默了。


    整间病房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赵逸飞觉得他的话非常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之极。


    这五年来,钱闰都对自己不闻不问,好像世上没有他这个人了一样。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适应了这种生活,把他们相恋的五年都当作浮生一梦。


    但从钱闰今天的口气里,赵逸飞觉得他仿佛认为自己会一直等在原地,只要钱闰回头,他就会欣喜若狂地重新上赶着回到钱闰身边似的。


    他想起申之滨的一句话钱闰那种圣人姿态的底色,就是傲慢。


    五年里他失去的,是他曾经所拥有过的几乎一切,他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家。他受尽了孤单、懊悔、自责、病痛的折磨,早就接受了这个随时会天翻地覆、颠倒崩塌的世界。他怎么可能把这五年当作没有发生,怎么可能再假装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钱闰。”


    赵逸飞的脸依旧无半分血色,像在谈论旁人的事一样,平静说道。


    他直视着钱闰,缓缓开口:“当年是你说,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拿了这八十万,我就不配当警察。”


    “是你说,我不干不净。”


    “是你说,如果可以,你情愿当初没认识过我。”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情愿当初’,回不到咱俩还没认识的那天之前但是从你说过这些话的那天起,我就努力在当作自己并不认识你了。”


    钱闰的手搁在身前已经微微发抖,赵逸飞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下去。


    “我回队里是单位的安排,我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不管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好不好,那都与你无关。是你一遍遍在招惹我,是你心血来潮自说自话,钱闰,我从来都没有要重新跟你认识的打算。”


    他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在他的人生中横冲直撞地出现,想要离开时就义无反顾地离开,想要回来,又不管不顾地回来。


    或许前尘往事,钱闰觉得微不足道。


    赵逸飞,却是再不能轻易回头了。


    “你如果是觉得把一个病人丢在医院心里会有负疚感,我找人来陪我。”


    赵逸飞当着他的面划开手机,点开联系人拨通,又翻转屏幕给他看。


    “申之滨”三个字赫然在上。


    这还是赵逸飞第一次主动求助申之滨,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是被钱闰逼出来的。申之滨容易拒绝,他只是嘴上强硬,但为人远没有钱闰那么倔。只要赵逸飞坚定一点要走,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他宁可欠申之滨的,也不想再欠钱闰的。


    欠申之滨的钱债总有一天还得完,欠钱闰的,恐怕他再也没有又一个五年,和一副健康的身体来偿还了。


    第28章 不需要你


    赵逸飞能看见钱闰的表情,他的瞳孔瞬间一缩,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电话没响多久就接通了,赵逸飞咳了咳,开口道:“喂,之滨。”


    钱闰赌气地别过脸不去看。


    “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躺北湖市人民医院,嗯,现在……越快越好,谢谢你了。”


    赵逸飞的语气很客气,看起来跟申之滨也不是多亲密。


    钱闰稍稍冷静了一些,等他挂断电话,又一屁股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赵逸飞靠回床头问。


    “他是他,我是我,”钱闰理直气壮地抱臂道,“多一个人照顾你更好。他要来,你记得让他带个好点的保温饭盒。”


    赵逸飞瞬间有些无语。


    这就是钱闰,赵逸飞太熟悉他那张犟到天崩地裂死不悔改的脸了。


    “你真不走?”


    他又问了一次,但钱闰心如磐石。


    “那你就是逼我走。”


    赵逸飞的表情狠了狠,对付钱闰,到了他还是只有这一招能用。


    “你如果还想在这儿,那我立刻出院。”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头顶的吊瓶。


    钱闰应激地浑身一颤,瞬间握住了他的右手。


    “松开。”


    钱闰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就一直按着。”赵逸飞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一边嘴角,简直是要跟钱闰宣战的表情。钱闰毫不怀疑只要他有一错眼珠的工夫,赵逸飞就会立刻拔针下床走人一气呵成。


    钱闰忍无可忍道:“赵逸飞,你别给我耍小孩子脾气!”


    “你现在需要住院需要养病,别天天拿这一招威胁我,再胡闹下去你要出大事了知不知道?你看看你身体都成什么样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天上的父母想想行不行!”


    钱闰说话的口气,就跟他在马路边教育不守交规的顽固分子一模一样。


    也许是“父母”二字击中了他,赵逸飞的胸膛起伏随之剧烈了些。


    他抬起下巴,斜向上看着钱闰,细长的眼尾微微泛红,问:“你用什么身份、凭什么教训我?”


    钱闰贴着赵逸飞的掌心是炽热的,但赵逸飞输了很长时间液的手背是冰冷的,差距太大的温度让触感格外鲜明钱闰是蓬勃有力的,而赵逸飞是憔悴伶仃的。


    钱闰的唇片开合,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呼出一口气,他才垂下头说:“我没想教训你。”


    “我答应过苏老师,要好好照顾你……只要是你还需要我的时候。”


    赵逸飞笑了一声,左手支住太阳穴,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是真的很想问钱闰,五年了,他早干嘛去了?


    钱闰整理了一下心情,看着他再度沉声开口:“当年,你想当副支队长,你想跟领导走得近一点,我帮不了你什么。后来你如愿以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看起来也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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