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都没来得及把塑料盆抽出来,他就吐在了床边的地上。
淡淡的呕吐物落在白瓷砖地面上,清晰可见其中夹杂的血色。
赵逸飞伏在床边,扯着嗓子剧烈咳嗽了好一阵子,血又滴滴答答溅下来几滴,他连坐着也没力气,头向前一点,骤然软趴趴地垂下来。
钱闰惊慌失措,抬手拍打呼叫铃,扶起他的上半身靠在怀里。
“小飞,小飞……”钱闰一边搂着他轻晃一边低头呼唤。
直到夜班医生走进来,钱闰的呼吸都带着颤,“医生,你快看看他,他刚刚突然又吐了……”
医生先看了眼患者,赵逸飞面色苍白,意识昏沉地倚靠在钱闰怀中,几近脱力。他接着观察了一下地上的呕吐物,最后来到人跟前让他张开喉咙照了照。
“麻药副反应,”医生开口道,“吐得厉害可以打止吐针,能好受点,也有利于伤口尽快恢复。”
“打。”钱闰立刻点头,不顾躺在臂弯中的赵逸飞微弱的、是否想要抗议的摇晃。
护士带着药很快过来,还是刚才那位,钱闰向下撇了撇嘴角。
“侧过来躺,打完针也保持这个姿势,防止他突然呕吐呛进气管里。”护士提醒道。
赵逸飞已经没什么力气自己动了,钱闰抱起他瘦弱的上半身,和护士一起帮着他翻过来,调整到一个侧身蜷缩的姿势。
“裤子往下。”
护士转身去配药,指挥钱闰做准备工作。
钱闰二话不说掀开赵逸飞身上的薄被,露出他的下半身还穿着送进来时自己的那条薄西裤。
“怎么还穿着这衣服呢,”护士回头看见,说,“办住院了可以换病号服,起码裤子换了。”
“好。”钱闰赶紧点点头,伸手要去解他的裤链。
“……你出去。”
就在这时,赵逸飞终于咬牙切齿地说话了。
钱闰好像真的忘了他其实还醒着,没有彻底昏过去。
“出去。”赵逸飞又重复了一遍。
钱闰愣了愣,还想劝他什么:“小飞……”
赵逸飞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裤腰,坚决道:“不然我不打。”
“好,”钱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点点头,“那我出去,你把针打了,听话。”
人走出病房外关上门,赵逸飞才动手拉开拉链,一只手费劲地褪下半边裤子。
安瓿被掰开,落进金属铁盘响了响,冰凉的棉球在他本来就敏感的地方擦过,他忍不住绷直了身体。
“放松一下,别那么紧张。”
赵逸飞也想放松,但羞耻和恐惧双重加持下,身体着实很难听他的使唤。
“不行就把家属叫进来陪着,你这么紧张没办法打了。”
“不用……”赵逸飞连着深呼吸了几次,眼一闭,开口道,“打吧。”
钱闰再回到房间,赵逸飞已经把护士放在床脚的病号服裤子换上了。
只有一只还不太利索的手能自由活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折腾好的。
钱闰叹声气,这有什么可避讳的呢?他是小飞,还是个病人,他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照顾好他的身体更值得在乎。
赵逸飞还维持着侧身半躺在床上的姿势,背对门口,钱闰走到床的另一边才能看见他似乎没比刚刚轻松几分,一针下去,整张脸上汗又多了不少。
钱闰不作声地拿起搭在脸盆边上的毛巾,浸湿再拧干,贴在赵逸飞脸上,一点一点给他擦汗。
片刻,赵逸飞突然睁开了眼,钱闰有些欣喜地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问:“怎么了小飞?”
他只是急促地捂住嘴,往地上指了指。钱闰慌忙拽出了塑料盆。
一个多小时里,他又接连吐了三四次。
有时候来不及起身,弄脏了衣服或床铺,钱闰不得不几次三番给他擦拭,又请保洁员帮忙换上新床单。
赵逸飞渐渐地连眼都不再睁开,任由钱闰把他翻过来,抱过去,解开扣子脱掉上衣,再摆布洋娃娃一样套上件干净的。
钱闰没觉得累,只恨这药物不能快快起效。
他病了这些天,吃得还没小猫多,空空如也的身体里哪还有什么东西经得住这样吐呢?
夜色走入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梦乡。就连病房外都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有推车经过或医护人员说话的声音。
钱闰知道赵逸飞没睡着,他身上的不适还没能彻底缓解,即使再疲惫不堪,这一夜也注定难眠。
但钱闰还是起身关上了床头的夜灯,想给他创造尽可能舒适一点的环境。
“你睡吧。”赵逸飞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什么?”钱闰怕自己没有听清,或者他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去躺着,睡一会儿吧。”赵逸飞又抬高了一点声音,虚弱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困。”钱闰精神一振,心中涌上些暖意。
小飞肯跟自己说话了,还是在关心自己。
“回去也行。”赵逸飞按耐不住又跟他提议。
钱闰立刻回绝:“不用,我就在这儿陪你。”
赵逸飞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欣喜,觉得有一点好笑他有什么可高兴的?半夜不睡被前任拖到急诊,还要跑前跑后地收拾秽物、伺候病人,申之滨有钱直接掏二十万给他请个护工,钱少爷人生前三十年大概也没干过一天这种事吧?
这颗可怜又可叹的圣父心。赵逸飞感慨到。
如果说钱闰在乎自己,他不信。如果说钱闰不在乎自己,那他这句劝说其实也多余。不知该为此感到悲凉还是烦恼,于是没再说什么,赵逸飞朝被子里又缩了缩,由着他去了。
第27章 我会误会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逸飞折腾半宿,终于在后半夜浅浅睡着了一小会儿,钱闰坚持坐在床边,却是真真正正地整夜未眠。
医生查房的时间就要到了,看他没醒,钱闰专程到护士站请他们把这间病房放在靠后一点,至少能为他多争取片刻睡眠,也不至于耽误了什么,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值班护士换成了一位年长一点的,十分热切地答应下来,钱闰看着她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再进来时,钱闰刚蹑手蹑脚地把门合上,一转头,赵逸飞却已经醒了,正定定地盯着门口看,像在等谁回来。
看见钱闰,他又立刻闭上眼别过了头。
钱闰心中有些懊恼,不知是不是自己开关门的动静还是太大,惊醒了他。
“醒了?擦擦脸吧。”
钱闰真像位尽职尽责的护工那样,打好温水到床边开始照顾他洗漱。
赵逸飞想自己坐起来还十分困难,钱闰给他摇起床头,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就花光了积攒一夜的全部力气。
医生来查房时,钱闰刚给他倒水漱完口。
来的赫然正是高主任,他仔细看过了胃镜结果,沉默的时间稍有些长。
钱闰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高叔?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高主任推推眼镜,感叹道,“溃疡面有点大,小伙子也够能忍的。”
赵逸飞有些尴尬地苦笑一下,高主任面色沉着,先是宽慰他不用太担心,交代了一下今天要输的药,又三令五申卧床静养,就是连脑子都尽量不要转的静养。
“这些天要减少一切活动,胃病也是情绪病,放宽心,给它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
面色和蔼地说完,临出门前,他又在确保赵逸飞看不见的情况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闰。
也许要再去找他问问具体情况,钱闰会意到。
送走高主任,赵逸飞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饿了吧?”钱闰乍然想起。
其实赵逸飞依旧没什么胃口,被酒精和剧吐强烈刺激过的胃几乎陷入罢工,用过药不再疼了,好像也一并剥夺了其他所有感觉。
“楼下有卖流食的窗口,我去给你买点米糊,”钱闰起身,特意保证道,“很快回来。”
他人一走,屋子就格外静,格外空。赵逸飞忍不住又转头盯着门看,也许这一次就真的不回来了呢?
他随时还是会丢下自己的赵逸飞提醒自己、要求自己唯独牢记这一点。
这间病房离护士站近,门没合严,赵逸飞竖着耳朵,能听见外面的窃窃私语絮絮传进来。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怎么开了这边这间了?不是先往北面的病房住吗。”
另一个成熟些的声音答:“人家找的关系呗。”
“什么关系啊徐姐?”
被称作徐姐的人惊讶道:“你不知道?那是沈院的儿子,就刚出来买饭的那个。”
“难怪呢,主任今天没班,还亲自过来查房。”
年轻护士感叹罢,又问:“那住院的是谁?”
“说是同事,也没见过别的家属。”
停顿一会儿,年轻一点的女声又问:“诶,我记得沈院的儿子,是警察吧?”
“嗯。”
“长得还挺帅的。”
“你就别想了,”徐姐噗嗤笑了笑,压低点声音道,“我昨天交班听小肖说了半天,他跟这住院的,一看就有事。”
“啊?哪样啊……”
护士们聊到兴起的话头被来询问缴费的家属打断,赵逸飞翻了个身,干脆用被子蒙住耳朵。
钱闰提着饭一走进来,看见的就是背朝房门,把自己裹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人。
“不舒服了?”钱闰慌得袋子一甩,冲到床前,“小飞?”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没扎针的左手探出来,从顶上拉开一条小缝,终于露出他的脸仍然没什么颜色,但表情还算平缓,眼睛眨眨看着他,像个把自己藏进衣服堆的小动物一样。
看见人没事,钱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