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盯着地上的血迹,脑子里嗡了一下,喃喃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赵逸飞背对他没有回应,又捂着嘴开始咳嗽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咳不干净似的,一下接一下,渐渐地越来越重。


    “咳咳咳咳咳”


    他的肩膀也随着每一声咳嗽耸动,直到整个人腰都弯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咳得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两声,脊背起伏不停。


    钱闰还直直地看那些连成片的血花,像个木偶般挪动步子,走上来扶他。


    赵逸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抹了下嘴,边喘边问:“你喜欢这儿是不是?”


    钱闰呆愣着听不明白,赵逸飞点点头,留下一句:“那你不走,我走。”


    努力直起身体,他狠狠撇开钱闰,甩上门扬长而去。


    不知在哪一下接触中,他手背上的血蹭在了钱闰手指上,黏黏的,很快变凉。钱闰蹲下来,干脆用弄脏的手指想要抹掉地上的斑驳血迹,擦着擦着,只把地板弄得越来越花,似情人相杀的案发现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究竟谁先错谁后错已经分说不清,总之据结果来看,是两败俱伤了。


    钱闰的泪吧嗒吧嗒滴下来,混进赵逸飞的血里,晕开了一幅又腥又咸,诡异的拓染画。


    第19章 一条捷径


    钱闰提着东西站在小区楼下的单元门口,犹豫许久,才按下了可视门铃。


    接通的是阿姨,喜笑颜开地连声回答“在家在家”,让他快上来。


    钱闰一出电梯,房门就大开着,他整理了整理心情,迈步走进去。


    “爸,我来看看你和爷爷。”钱闰进门道。


    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看完手里报纸的最后一行字,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年代了,还看报纸呢。钱闰一边腹诽一边换鞋。


    阿姨从他手里接过东西,连连夸赞:“咱们小闰还是有孝心,看看这燕窝,牛奶……带的都是好东西,”又小声在他耳边说,“你一直不来,先生天天念叨你。”


    阿姨是小时候照顾他的保姆,一直留在钱家,现在又继续照顾家里的老人。钱闰父母很早就离了婚,他以前跟妈妈过,大了自己过。在这个家里他相处最多的人,可能除了前年过世的奶奶,就是阿姨了。


    “工作忙,”钱闰笑了笑,嘴甜道,“想你做的红烧排骨了,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好,阿姨打电话叫点鲜肉,这就给你做。”


    阿姨去厨房里忙活了,钱闰去屋里看了看爷爷,老人去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进展很快,虽然已经认不得钱闰了,但钱闰还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坐了一会儿。


    从里面出来,钱闰才走回来客厅。


    “回自己家,还学会带东西了。”钱建东上下打量他,冷不丁开口。


    “路过超市,给爷爷的,”钱闰怕他不信,专门补了一句,“老年奶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能喝。”


    钱建东被他这个“老”字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从鼻子里“呵”了一声,抱着胳膊扭过身去。


    钱闰坐过来,顺手翻开桌上的报纸看了一眼,日期都是去年的。


    “看什么呢?”钱闰故意问。


    “国家政策。”


    “那你……对政策反应够迟缓的。”


    “没大没小。”钱建东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按亮手机,没看完的短视频立刻开始自动播放,他有些尴尬地划拉了几下关掉。


    钱闰终于没憋住笑了两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如不回来。”钱建东嚷嚷了一句。


    钱闰对此早已习惯,这就是他和钱建东之间的关系既不疏离,也不亲密,反而有点多年父子成兄弟的味道。


    钱闰十指交叉,前倾身体,转过来面向钱建东坐着,思虑半天,终于开口道:“爸,有个事儿问您。”


    “说吧。”钱建东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明晚你是不是有局?”钱闰开门见山道。


    钱建东看了他一眼,对他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意外。


    他点了下头还是回答说:“你们市局的林卫东请了几个人,说之前那个信访撤访的事,要表达感谢,还联络什么感情。”


    “专门请你的啊?”


    “算是吧。”


    钱闰蓦然开口:“我能不能,也参加一下?”


    钱建东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问:“你不是一向看不上这种局,从来不愿意去吗?”


    “您就当我开窍了,行不行?”钱闰拿过父亲手里的茶杯,去给他重新续满。


    “开什么窍,”钱建东摇头,“一些酒囊饭袋,也不值当。”


    钱闰一点不客气地回嘴道:“知道是酒囊饭袋,也没见您少去。”


    “你知道什么,应酬这东西,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哪是你说了算的。”钱建东教育起儿子。


    “那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看看你们上层领导干部,都怎么联络感情的。”


    即便听出了钱闰话里的冷嘲热讽,钱建东也没当一回事,他这个儿子一向就是这种脾气。尽管当年随着他的步伐从了警,但做任何事从来也只听自己的想法,半点不受家里的安排。


    “你不是一直说没那些打算,突然去什么去。”


    钱建东言下之意看来并不支持。


    “我今天有点打算。”钱闰沉默片刻,只如此回答。


    钱建东的目光有几分审视,但终究猜不透这个也算不上太了解的儿子的心思。


    “我陪您,正好看着你,少喝点酒。”钱闰半真半假地说。


    钱建东稍加思索,突然直起身子问:“是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好久没见她了。”钱闰一怔,低下头摇摇。


    钱建东有些许怅然,靠坐回沙发上,终于点头道:“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不会喝酒,开头就说,省得他们劝,不然一喝上就没个量了。”


    “怎么,还有人敢灌你儿子的酒?”钱闰故作声势道,一边四处看了看,起身去家里的储物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钱建东看了他一眼,也没管。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好人?那个林卫军的饭,我从来吃得是最不痛快。”


    钱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装作无意间问:“他都说晚上带谁了吗?”


    “说是他手底下,刑侦上的两个。”


    两个?钱闰暗自疑惑,除了赵逸飞还能有谁?


    “应该有你们新来的支队长,他经常跟着林卫军出来,能喝。”


    能喝什么能喝。钱闰心里骂骂咧咧的。


    “你别说,那个孩子还不错,不像林卫军带出来的人。”


    “他本来也不是林卫军带出来的,”钱闰立刻反驳,嘟囔道,“他是正经公安大学毕业的,我师弟,一毕业就考到咱们局里的。”


    “哦,”钱建东应和着点头,忽然又说,“那个小赵,是小赵吧?我记得他以前跟你关系挺不错的。”


    “您还记得这些呢。”钱闰愣了愣,无意识地抿紧了双唇。


    钱建东抬眼看他,说:“你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操心过?”


    “你与其操心我,怎么不操心操心和我妈的婚姻。”


    “你还管起大人来了。”钱建东闻言“啧”了一声。


    “我怎么不能管,我过了那么多年单亲家庭,你们谁管过我?”钱闰直言不讳,越教育他爸还越起劲,“当年你俩能离婚,就算我妈的错有八成,那你也有两成。”


    并非他向着父亲还是母亲,钱闰心里,这倒是句实话。在他们家里,父亲为人随和,反倒是母亲性格强势。钱闰的固执有十成是源自母亲。


    钱建东却轻轻叹了一声,半天才道:“两个人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你不成家哪会懂。”


    不在于谁对,谁错。


    钱闰心想,莫不成有情人说再见,还能是因为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


    “你急着让我成家了?”他问。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该成家吗?”


    钱闰讲了句:“老封建。”


    “我可不封建,我不像你妈,管这管那,只要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你给我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儿媳妇都行。”


    “真的假的?”钱闰手一顿。


    “当然是真的,”钱建东放下电视遥控器大发宏论,“爸爸开明得很,我什么没见过,什么门当户对,都不如两个人看对眼,我以前还不是个农村穷小子,你妈妈是城市大小姐……”


    父亲这些话不知念叨了多少回,母亲在他嘴里仿佛永远是那只高不可攀的白天鹅、大小姐,而他是那个全部身家只有一辆自行车,在岗亭里对大小姐惊鸿一瞥的穷小子。


    “对了爸,”钱闰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低着头哼哼唧唧半天,忽然念叨了一句,“小赵……胃不好,你喝酒少灌他。”


    钱建东梗起脖子,为自己叫屈:“我从来也不劝谁的酒啊。”


    “您是好官,清官,三好干部。”钱闰朝背后竖了个大拇指。


    他埋头继续在架子上翻找,又跑到屋里去逛了一圈,过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问:“爸,你那个进口的解酒药、胃药在哪儿?”


    钱建东摆摆手,“你不用给我带,我不多喝。”


    “我……”钱闰哽了哽,“有备无患。”


    儿子竟是悄然长大会疼人了,钱建东微微感慨。


    “就在我书房那个医药箱里,不然就等会儿让阿姨给你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钱闰哪里等得了,一头就又钻进了父亲的书房里。


    就算这顿酒非喝不可,他也要看着人喝,钱闰心想,谁让他有这么个当领导的爹。人人都说他有关系,他就用一回这个关系,走一条捷径。


    反正赵逸飞他是要管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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