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感情这种东西,是不可能‘疑罪从无’的。”


    钱闰的嗓音带着一点颤抖的滞涩,问:“我可以相信案子的结果、法院的判决,但我不能再相信他了……书阳,你懂这种感觉吗?”


    宋书阳形容不出这种怪异,这个固执的钱闰、一根筋的钱闰,语气中有一丝摇晃,好像从一根钢丝被左右掰扯成了一根弹簧。


    “八十万,那你没向组织检举他?”宋书阳突然有些玩味地问。


    钱闰整张脸都拧巴到一块去,忍无可忍道:“你到底觉得我是不是人啊宋书阳?”


    “哦,那就是你没说,”宋书阳轻轻挑了挑眉,“所以你才跟他分开,是因为有这件事压着,你觉得面对不了他?”


    “你知道吗?他当年就跟你现在一样”


    钱闰回忆着:“是他自己振振有词地问我,我拿了他八十万你要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我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我也不是我自己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道破他们当年分开的真正原因赵逸飞逼问他,最后的结果是钱闰选择了维护他。


    这是钱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下他所坚守的原则。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一件与他的正义相悖的事,一件每日每夜都会萦绕在他脑海,让他无法再面对赵逸飞也无法面对自己的事。


    他变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钱闰觉得他仿佛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赵逸飞什么时候,选择赵逸飞和选择坚持原则竟然变成了相对立的。


    所以他离开了,他逃走了,他做不到为了原则义无反顾地杀死爱,也做不到为了爱对原则抱残守缺。


    副支队长任命下来的那天,他对赵逸飞说了分手。


    有关赵逸飞的一切,从此他都病态地强迫自己不闻不问。


    但职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总会千回百转传回他耳边赵逸飞成了领导身边的红人,名利场上的高手,他在新岗位上如鱼得水春风得意。那很好,看来彼此分离,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钱闰放下来遮挡太阳的手臂,仰头直视了一眼青天。


    宋书阳亦久久沉默着没再说话。他看见面前这个有些许陌生的钱闰,带着曾经很少属于他的挣扎和困惑好像有种自深深处生长而出的痛苦,生生把他从中撕裂了。


    第18章 自作主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透过拉了一半的百叶窗,在桌面上铺开一条条斑驳光影。


    赵逸飞趁着午饭时间跑了几家实验仪器厂,刚从外面回来,此刻正在办公桌阴影的一角埋头写着报告,左手背上的胶布和针管跟着来回移动,他写一阵偶尔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揉一下边缘。


    门“咚咚”叩了两下,敲得不徐不疾,力度微妙。


    “进。”


    他喊了一声,门很平稳地被推开,身着深色夹克,戴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林局。”赵逸飞面色一怔,放下笔迅速站起身来。


    “逸飞啊,没打扰你吧。”


    林卫军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这间办公室,最后才落在赵逸飞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浮出那副刻成了面具戴在脸上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没有,怎么会打扰呢。”


    赵逸飞从桌后绕出来,一边说着“您坐林局”,一边弯腰去柜子下面取茶杯。


    林卫军落座在窗边的三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叠,姿态悠然。他的头发染得乌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花大力气保养得宜,身材也称得上匀称,不像个五十出头的中年领导。


    赵逸飞端上茶杯,清雅的茉莉银毫飘在洁白瓷杯里,水雾腾起缭绕。


    “新下来的茉莉花,清淡的,您尝尝还是不是您的口味。”


    林卫军端起来轻嗅了嗅,转手又放下。


    “工作开展得怎么样?到了新岗位上,还有不适应吗?”林卫军看看他,上来就是副一心为公的口气。


    赵逸飞在茶几对面站定,顿了顿才说:“还在适应,争取不辜负您的栽培。”


    赵逸飞把“您”这个字咬得很重。


    “诶,别说这些官话,我今天来也不是说公事的。”


    “知恩图报,于公于私都是这个道理,”赵逸飞回答得滴水不漏,又微笑着接了句,“您喝茶。”


    林卫军端起茶抿了一小口,夸了句“好茶”,才似是有些满意。


    赵逸飞暗自发笑其实他提拔支队长这件事,和林卫军哪儿还有半分关系,跑到他面前来提工作,不就是要敲打敲打他不忘最初的恩遇。


    “刑侦,大有可为的地方,”林卫军四处看看,手掌轻抬,“这间办公室我以前还待过,你布置得可是比我那会儿清简多了。”他说着笑了两声,语气带有一点感慨,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又像只是在做一个不经意的比较。


    “您的审美好,我是粗人。”赵逸飞回头看看,不着声色道。


    “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林卫军又突然问,声音平和随意,仿佛在闲话家常,“听说你前两天还住院了?”


    赵逸飞一怔,赶忙回:“没事,就是输了输液,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


    “那就好。你现在担子更重了,前途无量,身体可不能垮。”他放下杯子,扶了扶眼镜,含笑打量着跟前的青年。


    “是,感谢林局关心。”


    赵逸飞微微颔首好像他的胃是怎么喝坏的,面前的人都一点不知道似的。


    林卫军这才幽幽开口:“明晚有个局,都是咱们政法口的领导同志,一块聚一聚。我想了想咱们局里的青年才俊,也就还是属你大方得体,有空参加吗?”


    他指节轻叩手心,又补了一句:“哦,省政法委的钱书记也参加。”


    赵逸飞愣了一愣,回过神很快答允:“没问题。”


    林卫军的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眼睛在镜片后眯了眯,说:“身体要是还不舒服也不用勉强,毕竟来日方长嘛。”


    “身体没问题,您放心。”赵逸飞抬起右手轻轻摸了一下左手背,随即肯定地说。


    林卫军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打算要走,赵逸飞跟在身后送他,低声又道:“这事您电话通知我就行,哪还用亲自跑一趟。”


    林卫军微抿双唇,答:“这不是好久不见你了,也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展。逸飞啊,以后没事,还是要多走动。”他说着用手指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了一下。


    “是。”赵逸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点着头把人送出门外,一直目送他拐弯转身,才合上门进去。


    林卫军沿着走廊到了一侧楼梯口,一个年轻身影刚好站在那儿。


    “小钱。”林卫军热切招呼,脸上登时春风拂面。


    “林局。”


    钱闰头也不点,连笑也没笑一下,浑然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林卫军待要多说一句什么,钱闰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擦肩而过。


    真是个傲气的少爷,林卫军摇摇头拂袖而去。


    钱闰径直来到赵逸飞的办公室门前,敲都懒得敲推门进去,赵逸飞一边咳嗽一边在擦茶几。


    “咳咳……有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


    赵逸飞的咳嗽好像越来越厉害了。钱闰皱起眉,开门见山地问:“他来找你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逸飞拿起茶杯去哗一下倒在垃圾桶里其实茶是谭骅统一给大家采购的,什么新不新到的茉莉花。


    “一个支队长,一个副局长,在办公室里谈的难道不是公事?怎么就跟我没关系?”钱闰反问。


    “那你想知道不会去问他?”赵逸飞回过头来直起身子,挑弄地冷笑了一下,“就非得问我?恃强凌弱?”


    他站起来的动作可能有点快,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撑了撑身后的桌沿。


    钱闰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嘲讽,一咬牙干脆直接问道:“他让你去喝酒是不是?”


    “你听见了,”赵逸飞语气平静,“那你还问我。”


    “你现在这样能喝酒吗?你连水都喝不下去你还敢喝酒!”


    赵逸飞好整以暇地叠起手里的抹布,说:“我就是喝砒霜,也跟你没关系。”


    “赵逸飞你别赌气行吗?”钱闰无可奈何地说,“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体,你真能喝吗?你再犯起病来,那还是不是吐一两回、疼一两天的事情!”


    “怎么,不能喝你去替我喝?钱大少爷?”赵逸飞冷言冷语道,“哦对,还真跟你有点关系,既然你听见了,你要不要再问问林卫军请的是谁?”


    钱闰平素十分忌讳这件事,听见人这么说,头一次没有暴跳如雷,拂袖而去。


    “行,不就是林卫军组的局吗?”他有点急火攻心,“你不好往外推,我去找他说。”


    “我问问他要干什么,一个副局长天天拉帮结伙、吃喝玩乐,带着病人去替他喝酒……”


    “你够了没有钱闰?你的圣母病犯起来没完了!”赵逸飞手里的抹布啪一声被他摔在桌子上。这一下又像用掉了太多力气,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喘。


    赵逸飞瞪着他目眦欲裂地说:“我有我的正事要做,你别天天在这儿没完没了、替我自作主张。我说了跟你没关系,请你走,你到底听几遍才能听明白!”


    钱闰咬牙切齿地问他:“你有什么正事非得到酒桌上做不可?”


    “不然呢?”赵逸飞嗤笑一声,“我又不像你,能在家里的饭桌上就做了。”


    钱闰一下不吭气了,嘴唇止不住地颤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想要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西斜的太阳正好移动到这里,在他们二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明暗交界,光芒下怒发冲冠的赵逸飞,和阴影里偃旗息鼓的钱闰。


    钱闰心想,他也真够自作孽的,从赵逸飞回来开始,他们就不停地吵吵吵,吵得彼此都被揭开伤疤、身心俱疲,还是在抵死纠缠。


    宋书阳说得对,当年的事也许真是他欠了赵逸飞的,所以人家明明就不领情,他偏生还必须死缠烂打。


    钱闰看看他,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对,我跟你没关系,你不为我,你为你妈妈想想行吗?”


    “苏老师她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子,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受……”


    他说到动情,声音有些哽咽发抖。


    赵逸飞垂着头静了一会儿,咳了咳,用很低的声音开口送客:“你走吧,我不想在这儿听你说这些。”


    钱闰不依不饶,“真的别去好不好?你还在输液赵逸飞”


    “我不输了。”


    空气好像滞了一瞬,赵逸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边说着,一边骤然扯下了手背上的胶布,软管被他粗暴地拔掉,带出一串飞洒的血珠。


    “你”钱闰急得几乎失声。


    赵逸飞“啪”地把针头扔进了垃圾桶,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边,因为根本没有按压,持续涌出的血连成一线,顺着他伶仃的手背流向虎口,又过了一会儿,开始从掌心滴答、滴答流下。


    鲜血滴在铺着白瓷砖的地板上,一簇簇十分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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