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小飞!”


    他喊了一声,赵逸飞抬起头,咬着下唇怔怔地看过去。


    “你……”钱闰又不知该从哪句说起了,拧着眉颤声问,“你怎么蹲地上啊?”


    赵逸飞垂下头说:“没位置了……”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前脚离开,赵逸飞拿着药找到护士,护士告诉他大厅的位置满了,要等上一会儿才能挂针。


    他四处看了看,说没关系,扎吧,他赶时间,可以站着输。


    护士告诉他站着容易鼓包回血,氯化钾也不是一种那么温柔的药。


    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会小心的。


    护士拗不过他的坚持,给他手背扎上留置针头,赵逸飞自己提溜着药瓶,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把它挂在空出的架子上。


    药液一滴进去,熟悉的灼烧感又开始爬上手臂,微微的麻,再是疼,沿着静脉血管一路向上缠住他。


    赵逸飞盯着自己的手背看,还留着一片早晨因为擅自拔针留下的乌青,隆起的血管趴在干枯皮肤上,一跳一跳的刺痛。


    可这次和平时很不一样,不知是不是虚得太厉害,他很快就冒了一身冷汗,半边肩膀都开始发麻发胀,动弹不得。


    也许是饿的,胃里也突然又绞了一下,跟着作乱。他用空出来的手使劲往里压了压,按了按,疼得反倒更厉害,跟整个胸腔连成一片。


    他开始听不见声,只能听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眼前不住地发晕,一断一断闪过黑影,他扶着身旁的座椅靠背,不敢让自己栽倒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实在站不住了,他只好慢慢蹲在地上,想扛过去这一阵难受。


    可是难受没过去,钱闰先回来了。


    “不舒服?”钱闰跟着蹲在他面前,着急地问,“是心脏还是胃?”


    赵逸飞只摇头,“就是站累了。”


    “没位置也不能站着啊!两个多小时呢……”钱闰心疼万分,看着他佝偻身体,缩成一团的样子,疼得连呼吸都窒了窒。


    放下粥盒,钱闰站起来果断道:“我去找地方。”


    赵逸飞来不及阻拦,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阻拦。


    很快,钱闰跑着回来,弯下腰问:“能起得来吗?”


    赵逸飞抓着身边的座椅扶手用了下力,腿软得起来一半就想坐回去。


    钱闰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伸手及时捞住了他,容不得他再拒绝,半搂半抱着就把人往屋里带。


    赵逸飞贴着他贴得很近,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钱闰身上,轻得没什么分量。钱闰一手举着输液瓶,一条手臂箍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又在微微发抖了。


    钱闰什么也不去想了,赵逸飞愿意让他碰也好,反感厌恶也罢,他都不能听之任之地再把他丢下。


    此时此刻他就是个孩子,一个没长大,还学不会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而已。


    第15章 你满意了吗


    “小刘姐,”钱闰进了屋就喊,“人来了。”


    “来来,这个床,刚收拾出来的。”


    屋里的护士指了指门边的空床位,钱闰扶着赵逸飞过去,他的脚步愈加发沉,在地上开始有些拖拉。


    “慢点。”钱闰扶他坐下,终于撒开了手。


    松了一口气,钱闰说:“躺下吧。”


    赵逸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床这里地方不大,挨挨挤挤地摆着十几张小床,躺着的基本都是哭闹的小孩子和极其虚弱的老人。


    “这个……”赵逸飞的手在干净平整的床单上轻轻摸了摸,就是不往下躺。


    钱闰预感到他要问什么,干脆留下一句:“我去找一下医生。”又扭头出去了。


    赵逸飞一定会跟他提钱,他猜到了,于是不想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其实今天病人很多,这张床也并不是急诊上原本就空下的,他更不好跟赵逸飞解释……总之床是要来了,能让他安生躺着歇一阵子就好。


    钱闰出来,拐弯上楼,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消化内科的主任办公室,敲门等了等,他才喊人:“高叔。”


    “来小闰,快进来坐。”高主任热情地招呼他进来,要给他泡茶。


    “不用忙了高叔,已经打扰你了,”钱闰客气道,掏出赵逸飞的化验单子,开门见山,“您帮忙给看看,一个好朋友的。”


    高主任仔细看过了化验单,推推眼镜开始跟他道:“小闰,从这个化验结果来看,就是急诊上说的,过度呕吐,急性脱水,还是比较危险的。”


    “血钾,血镁,还有白蛋白……这几个数值低得都比较厉害,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其他的,没有胃镜报告,确实也不好说。”


    “这段时间一定注意他的饮食,少食多餐,也不能饿着。不要劳累,如果再有严重的心慌心悸,必须马上就医。还有就是,低钾会影响情绪,多宽慰病人,别让他太受刺激。”


    钱闰边听边认真点头,在心里一条条记下。


    “谢谢你高叔,到时候要是有胃镜报告,可能还得再来麻烦你。”


    “小事,”高主任笑着摆手,又问,“怎么?今天是来陪朋友看病,还是来找你妈?”


    钱闰顿了顿,很快摇头,“没有,不找她,就是陪朋友过来。”


    高主任应和了一句:“你妈妈忙,没准又上哪儿开会呢。”


    他又礼貌地笑了笑,寒暄两句,从高主任的办公室告辞。


    钱闰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在和医疗有关的任何话题上,他是轻易不肯提他母亲的。


    身为这位北湖市人民医院副院长的儿子,他向来自己看病都是老老实实一个人到医院排队挂号,今天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绝不会找人帮着安排这张床。


    绝不在任何事上倚仗家里这是他自己的原则,但为了赵逸飞,他想,暂时放下这点清高也没什么。


    离开了大约不到半小时,钱闰提着之前买好的饭,又回到了输液室。钱闰盘算着,药也应该输了一半了,该让他赶快吃饭了。


    钱闰走进来,一眼就能看见他给赵逸飞争取到的,门边上那张床。


    只是人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安稳躺着。


    赵逸飞还坐着,脸色仍是惨白的,一声声又在咳嗽。他的身体只占着几寸宽的床沿,坐也坐不实在,输液的手搭在床边的柜子上,头歪向一边,轻轻枕着一点点床头的墙,合眼就这么靠着。


    听见身边有人,他又端坐起来,甚至连手臂都下意识收回来,很快睁开了眼。


    钱闰放下袋子,皱眉问:“怎么不躺下啊?”


    看见是他,赵逸飞犹豫了一下,才有点小心地问:“我没躺,你能不能问下医生,能把床的钱退了吗?”


    护士从床边经过,他赶忙伸手,又抚了两下床单上的褶皱,像个做贼的人似的。


    钱闰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看着赵逸飞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焦躁地舔舔嘴唇,解释说:“不用你掏,我付过了。”


    赵逸飞眼底闪过一线失落,继而是认命的无奈,很快说:“我还你。”


    “不用。”


    赵逸飞面无表情,转头就要去拔手上的针。


    “行行,回去再说,我算一下行不行?”


    钱闰没想到,赵逸飞会变得这么倔,在他印象中的赵逸飞,其实是个处事圆融,从善如流的人。他总爱在钱闰横平竖直一根筋的世界挖出一条小路,然后告诉钱闰,这叫变通。


    在对金钱的计算上,曾经的他们更是无分彼此,因为那时他们是彼此的爱人。


    什么都变了钱闰想,答案或许就在他单向错过的那五年里。但此刻的他尚且没有空闲深究。


    “吃一口吧,医生说你血糖低。”钱闰把刚刚落下的饭拿了回来,借了微波炉重新加热过,时钟快要指向十二点,早饭也变成了午饭。


    他打开纸袋,一样样在床头柜上摆出来,掀开盖子。


    赵逸飞的手放在胃上,看了很久,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手不方便吗?我喂你。”钱闰这么说着,赵逸飞才终于有了反应,回他:“不用。”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赵逸飞拿起勺子,没有碰粥和糖包,只从蒸蛋边上挖了一小勺。


    钱闰坐在床边看他吃饭,赵逸飞很安静,每一下都很慢很慢的,一边吞咽一边感受着胃里的反应。吃了两三口,他额头就冒出来一点汗珠,停下来想要缓一会儿。


    “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反胃?”


    赵逸飞微微摇头。


    “吃虾,吃一点。”钱闰殷勤地给他指了指。


    赵逸飞也没理会,又吃了两小口,就彻底放下了勺子。


    他吃得很少,一碗蛋羹最后只空了一个小角,钱闰有点挫败,好像这些还是不合他的胃口。


    把盖子一样样重新盖回去,放回纸袋放好,赵逸飞问:“这些多少钱?”


    钱闰实在受不了他那副语气,有些激动,“小飞,你一定要跟我算那么清楚吗?就算咱们只是普通同事……”


    “就是因为不是普通同事。”赵逸飞打断了他。


    “咱们是前任,”他说,“钱副支队。”


    赵逸飞指了指自己,“是你,看不上的那种前任。”


    钱闰浑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说他是钱闰看不上的前任。


    是啊,这五年的躲避和漠视,这三天里的反复和无常,不就是因为他曾经下过的那个论断赵逸飞不是个够格的警察吗?


    可赵逸飞是吗?不是吗?钱闰又说不出。


    “这些我带走,一共多少钱你截图给我。”


    赵逸飞收拾好东西放在脚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终于舍得往那张床上靠了靠。


    钱闰动也不动地僵坐在一边,直到护士来给赵逸飞拔针。


    “留置针注意不要碰水,这只手也别提重物别做剧烈运动,明天上午再过来吧。”


    赵逸飞轻声道了谢,按着床头柜支起身体,弯腰又去拿地上装着粥的纸袋。


    起来的时候,他又往前踉跄了半步。


    钱闰的手刚伸出来,他就自己站直了,躲过了那只手想靠近的动作。


    钱闰随着赵逸飞走出门诊楼,快到车跟前,问:“回单位吗?要不我送你,回家休息一下?”他看起来状态还是差,高主任的话言犹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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