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他轻轻说着,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眼神看着赵逸飞,手掌抬高了一寸,虚放在他的肩头上。
钱闰知道,赵逸飞怕针头,每逢体检轮到这一项的时候,都要做好长时间心理建设。虽然还不至于到晕针的程度,但一向是能躲则躲,真到躲不开时也必须闭着眼,绝不能看见针尖扎进皮肤的瞬间。
从前赵逸飞要体检,都是钱闰在身边,像哄小猫一样捂住他的眼,一边说些黏黏糊糊、叽里咕噜的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赵逸飞其实从来记不得他说过什么,只能记得那双很暖和的手,和最后那句:“好了小飞,不怕了。”
时间倏忽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抽过的血扎过的针大概要比从前几十年还多出几倍,身边却从来只是空无一人,他也已经习惯了空无一人。
独自面对恐惧时人会更快学会勇敢这是赵逸飞得出的结论,原理是应对恐惧比应对孤独简单,恐惧那根小针会很快拔出来,孤独却要变成大片淤青一直弥漫。
而一遍遍经历同样的事,人就会习惯,习惯了就算学会了勇敢。
“抽了血就能开药吗?”赵逸飞向医生确认。
“要看结果,”医生很慎重地回答,“最快半个小时,外面坐着等吧,急诊床位太紧张,结果出来再来。”
钱闰跟着赵逸飞出来,到了采血窗口前。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钱闰看着,赵逸飞很自然地坐下,伸出胳膊,攥紧拳头,一直到护士把止血带系上,他眼都没眨。
冰凉的酒精棉球在臂弯擦了一圈,赵逸飞很轻地颤了一下。
直到护士撕开外包装,拿出采血针的时候,他才别过了头。
钱闰就站在他身侧,看见赵逸飞不停地吞咽口水,应该还是怕。
于是他半蹲下来,刚好和坐着的赵逸飞到了同一高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很快。”
钱闰的一双眼睛突然离他很近,还是那么乌漆漆圆溜溜的,像小鹿眼。
赵逸飞忽然觉得难过,比从前一个人的时候都要难过得多。
就是这双眼睛看着他说你完全变了,就是这双眼睛瞪着他说你不干净,这个人对他时好时坏,这双眼睛里的温度忽冷忽热。他不愿再看。
“不怕,小……”钱闰尾音里很小声地带过了一个什么词。
赵逸飞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他们都变了,钱闰有没有一天天变好他不知道,但他的人生大概已经彻底坏到不能再坏了。
第14章 被抛弃的
血样送去了检测窗口,钱闰陪着赵逸飞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
赵逸飞从抽完血就没再说过话,这会儿连眼睛也闭上了,靠着椅背支着脑袋,看样子一时不打算睁开。
“难受吗?”钱闰有点紧张。
赵逸飞只摇了摇头。
椅子是金属的,坐着也不那么舒服,好在是夏天,还不至于冰人。
钱闰站在旁边,边看表边轻轻踮脚,随时准备再去问一遍结果出来没有。
赵逸飞脑袋开始轻轻往下垂,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钱闰终于敢把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他脸上,独自想些苦涩的心事。
慢性胃炎和溃疡……他口中的“老毛病”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又到了哪种程度?为什么病成这样都还不愿意看病住院?他那个简陋破败的家又是怎么回事……
钱闰心头的疑惑和忧愁千丝万缕,堵在胸中找不到一点出口。
赵逸飞的头发软塌塌地落下来几绺遮住前额,只露出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得过分。他的脸颊几乎快要凹进去了,颧骨和鼻梁高得愈加明显,瞧着真是比五年前的样子成熟了很多。
钱闰看着看着,赵逸飞忽然浑身抖了一下,抱在身前的手臂又收了收,把自己环绕得更紧。
他像在打冷颤。
钱闰下拉嘴角,转身去了导诊台,不多一会儿又抱着条小毯子回来。
钱闰弯下腰,伸手去摸赵逸飞的额头,他好像真的睡熟了,没有察觉也没有抗拒。
还好,并不烫。
钱闰抖开毛巾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想把边边角角都给他掖得严实一点。
碰到他的脖子时,赵逸飞睫毛一颤,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反应过来钱闰在干什么,像被人骤然惊醒,下意识地问:“什么……”
“盖上点吧。”钱闰收回手,语气很轻地说。
赵逸飞低头看看身上的毯子,没再说什么,换了换坐姿,重新闭上眼。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报告取出来了,钱闰没叫他,看了看椅子上躺着的人,自己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医生接过化验结果扫了一眼,就道:“挺典型的,应该是吐得不轻。”
钱闰沉默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医生对着报告边看边讲:“低钾,有炎症,蛋白高……这是脱水了。”
“是,之前那个大夫也这么讲。”
“血糖太低了,家属得赶紧让他吃点东西。”
“好,好。”钱闰一怔,忙不迭地点头。
“没有感染,不是急性胃肠炎,应该就是慢性溃疡这一类。”医生得出结论。
“那医生,你看他得开点什么药,是输液还是……”
“可以输液,如果这会儿不太吐了,先补钾。其他治疗必须再做胃镜,看清楚病灶情况再说。”
医生再次问:“确定不考虑住院?”
尽管心中十分不情愿,钱闰还是替赵逸飞点了点头。
“氯化钾我先给他开一瓶,要连输三天。”
钱闰想了想问:“输完大概得要……一个多小时吧?”
“两个半小时。”医生用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回答。
“到窗口取上药,去输液大厅找护士就行。”
“输液大厅,有床吗?”钱闰想了想问。
“可以开,三十五一张。”
“那……”
没等钱闰开口,他身后就冒出来一个声音,“不用床,您开药吧大夫。”
赵逸飞不知何时走进来,站在钱闰身后,目光平静,肯定地说着。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大概对这个倔强的瘦高个病人还有印象,低头开出取药单,没再多说什么。
“谢谢。”赵逸飞上前一步接过,转身往外走。
“对了,”医生又叫住走在后面的钱闰,补了一句,“如果还吃不下东西,就来开葡萄糖。”
钱闰跟在赵逸飞后面一点,排队、取药、缴费,整个过程,他都不看钱闰一眼,似乎在用沉默表达着一丝不快。
他倒是比从前对看病拿药的流程熟悉得多了。
钱闰不由回想起过去,一向自诩体质强健的赵逸飞从小到大没进过几次医院大门,什么挂号就诊,一概弄不清楚。
那时候偶尔有一两次来医院,都是钱闰领着他,跑前跑后地帮他操心大大小小的琐事。
现在的赵逸飞像是完全不再需要自己。
钱闰自嘲地想,也对,没有彼此,他们也已经各自生活过了五年。
钱闰只好也保持着沉默,但仍一步不落地紧跟着他,直到赵逸飞走到了输液大厅,他才又想起点什么似的,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逸飞没做任何表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脚继续走了进去。
钱闰跑着出了医院最近的北门,他想起大夫的话要让赵逸飞赶紧吃点东西。
他是很久都没见赵逸飞吃过东西了。早上他吐得那么凶,却只吐出一点点粥水来,瘦成这样子,一定太久没好好吃饭了。
钱闰进了街对面的粥铺,到柜台前对着招牌开始挑选。
他记得赵逸飞爱吃甜的,黏黏糯糯的那些,小孩爱吃的食物,至少从前是这样。
但胃不好的人又要少吃甜食,思量一下,他说:“老板,一碗紫米粥,一个白糖三角,一碗虾仁蒸蛋羹。”
能吃下一点总比不吃的好。
钱闰想着,接过打包好的粥菜,热乎乎的提在手里,小跑着又赶回医院。
进了门诊楼,阳光和热闹就同时褪去,同样是熙来攘往,在这种地方就只显出嘈杂和拥挤。
钱闰挤进了输液大厅,护士、家属、病患,到处是面色沉重、步履匆匆的人,他找不到赵逸飞在哪里。
一排、一排、又一排……东面、西面、最后一面。
没有。
到处都没有赵逸飞。
钱闰一下子慌了神,他会去哪里?难道悄悄地又从医院逃走了么。
钱闰急促地呼吸着,拉住一位护士问,有没有见过穿着黑色短袖和西裤的一个男人,瘦高个子,一米八多。
护士摇了摇头,他急得原地打转,好像自己才是突然被抛弃的那一个。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电话,他才想起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消息提醒是垃圾短信。
钱闰划走,目光继续在四处找寻,一边点开键盘正要拨号
忽然,他的眼神定住了,落在了墙边最后一排椅子和墙的夹角上。
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那里,垂着头,一只手连着输液管,搭在膝盖上,一手抓着旁边的椅子扶手,勉力支撑着身体。
是赵逸飞。
是他的小飞。
钱闰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涌上头顶,拨开人群几步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