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赵逸飞……”


    “赵逸飞你……如果……”


    赵逸飞耳边嗡嗡的,像被潮水堵住了,他什么都听不清。


    钱闰又在说“如果”,是跟那天一样的话是“如果可以,我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你”吗?


    是那句缠绕在他每天每夜的梦魇里,总在黑暗中扼住他喉咙的话吗?


    赵逸飞的手一直抖,几乎就要站不住。


    “为什么你要,为什么……”他还在喃喃自语,嘴唇哆哆嗦嗦,发出的只有很短促的气声。


    钱闰连连摇头:“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你现在身体不舒服,你先坐下……”


    “如果很难受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钱闰一直就在说这个,他不知道这句话怎么也能刺激到赵逸飞,让他的脸色好像越来越难看。


    “呕”


    突然一下,胃里的液体几乎是喷溅出来的,赵逸飞全然来不及掩饰,身体就朝边上弯折成了九十度,哗啦吐在了地上。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被冲口而出的液体带得整个人快要扑出去。


    钱闰惊慌失措,从背后去搂赵逸飞的腰,担心他真就这样倒下去。


    赵逸飞瘦削的脊背剧烈地上下起伏,很快吐光了胃里那点粥,又继续干呕,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次次呕吐喘息的间歇里,他还在用微弱的力道想要挣开钱闰。


    “你怎么了?啊?”钱闰声音发抖,死死不肯松手,“怎么会吐这么厉害……”


    “我送你上医院、我陪你回去住院……”


    “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先把身体看好,别的什么都不说了好不好!”


    赵逸飞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就那样佝偻着,用一个被钱闰半抱在怀里的姿势,头突然一点一点地开始抖动。


    他低着头,钱闰看不清楚,弯下腰去找赵逸飞的脸。


    钱闰只能看见他通红的眼尾,轻垂的睫毛,因为脱力而有些抽搐的面部肌肉……犹在心疼他身上经受的苦痛,忽然之间,一颗、又一颗的透明水滴砸下来


    “小飞……”钱闰怔住了。


    他的喉间滚过一声呜咽。


    赵逸飞,真的哭了。


    钱闰手足无措,他第一次见到赵逸飞这样落泪。


    好像一尊玉砌的人像突然淌出了水,钱闰才发现,原来他只是一触即化的冰雪雕琢的。


    钱闰想伸手去擦他的泪,但赵逸飞朝旁边躲了躲,他就住手了。


    从前他问过赵逸飞为什么不哭,给他爸扫墓不哭,妈妈检查结果不好不哭,工作受了委屈和刁难不哭……赵逸飞笑话没几个大人像钱闰一样爱哭,哭是没用的,是情绪不稳定的表现。


    钱闰也不跟他辩论,只是强调哭是不论大人小孩的,眼泪是谁都会有的。


    如今他终于见到赵逸飞的眼泪了,可那五年的时光横在中间,钱闰却再不敢问不敢问他又为什么而哭。


    赵逸飞终于有力气抬起手,钱闰大概看出了他的意图,从桌上抽了张纸放在他手里。


    他擦了擦嘴,又用手背抹干净了泪。


    撑着桌子再直起身来,他坚决地、用力地掰开了钱闰的手指。


    赵逸飞没想到,明明已经输了药,好不容易止住吐了,在钱闰的几句话下他还是会这么狼狈。好像他的心和胃,在面对钱闰时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走吧,我带你上医院。”钱闰还在用他悲天悯人的眼神凝望自己。


    赵逸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你管。”


    “小飞”赵逸飞神色骤变,察觉到他对这个称呼的抗拒后,钱闰又改口道,“赵逸飞,你别这么任性。”


    赵逸飞固执地朝门外指了指,说:“你出去,出去。”


    钱闰站着不动,赵逸飞靠在桌边,也不动。


    钱闰终是败下阵来,他觉得再这么对峙下去,好像赵逸飞真能死给自己看。


    罢了。


    如果他一定不去医院,硬要僵持也只会消耗他本就不多的气力。


    钱闰转身大踏步走出门很快又提了拖布和水桶回来。


    赵逸飞就堵在门口,看着他说了声“你放下”,钱闰刚照做了,他干脆地推了钱闰一把,反手甩上了门。


    “赵逸飞!”钱闰在外面拍了两下,门被反锁了。


    钱闰被气得没办法,干等了半天,正叉着腰咬牙切齿,走廊上过来个五大三粗一身黑衣的人影。


    “闰哥,”武岩丰跟钱闰打招呼,看他光在这儿转,指了指里面问,“赵哥来了吗?”


    赵逸飞才上任两天,武岩丰性格大方,叫人倒是亲切。


    钱闰没心情想那些,气呼呼道:“不知道,喊他也不出声,不知道还有气儿没有。”


    “啊?”


    武岩丰大骇,钱闰说话是有点没轻没重。


    “锁了?”武岩丰大力按按门把手,“那不行踹吧”


    他说着后撤一步,作势就要抬腿。


    “诶小武”


    钱闰拍着他的大腿根赶快往下拦,“你踹万一他在门后面呢?这一下没事儿也给踹出事儿了。”


    “也是,那我去叫技术科的……”


    武岩丰灵机一动,话还没说完,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赵逸飞除了脸色不好看,竟然就变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武岩丰问:“赵哥,没事儿吧?”


    “没有,我换衣服。”赵逸飞声音不大,平静地摇摇头,确实趁这个工夫已经从便服换成了警服。


    “有事找我?”


    武岩丰点点头,赵逸飞把他让进门,“进来说吧,”又道,“等我一下。”


    门打开时,赵逸飞已经把地上收拾干净了,窗子也打开在通风透气,看不出有什么刚刚吐过的痕迹。


    即便身体差劲得面无人色,他还是那么爱一刻不停地收拾。


    钱闰觉得,赵逸飞多半是有一种强迫症,手头有的事情一定要立刻做完做好,秩序外的东西一定要马上整齐归位,只有把所有悬而未决的麻烦落定了,他才能心安。


    赵逸飞从墙边提起拖把水桶,准备去卫生间倒掉,走到门外被钱闰拦住,朝他说:“给我。”


    赵逸飞不理,往边上跨了一步继续要走,钱闰追着也跨了一步,伸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说:“给我吧,小武等你呢,等挺久了。”


    可能是那句“挺久”起了作用,最后看了他一眼,赵逸飞没再坚持,转身回了办公室。


    钱闰拎着水桶去洗刷,快要洗好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宋书阳。


    “怎么,副支队长亲自干上保洁了?”宋书阳随便问了一嘴。


    钱闰放好东西,洗洗手,流水的哗哗声里,他突然说:“你有空吗?”


    宋书阳看了看他,钱闰现在这张脸就像是有话要说,憋得还挺厉害的样子。


    没等他回话,钱闰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会儿再说吧。”丢了半条魂似的走出去。


    赵逸飞这一上午还挺忙的,武岩丰、刘盈婕、谭骅,都来了个几进几出。钱闰坐在靠墙的位置上,能听见隔壁的门一开一合,他不由腹诽都要把人扇感冒了。


    赵逸飞如今的身体怕是经不起一场感冒的,钱闰想着就又皱起了眉。


    “有心事?”宋书阳接了杯水,坐回对面,难得正经了一点。


    钱闰看看他没说话。


    “是因为……”宋书阳竖起大拇指往旁边点了点,“他吧?”


    钱闰欲盖弥彰地朝反方向移开视线,宋书阳却轻叹一声,突然抛下一句:“他是瘦了。”


    钱闰定定地转回头盯着宋书阳看,像在问他“什么意思”。


    宋书阳抿了口水,说:“我看他身体不太对,你是担心吧?”


    宋书阳毕竟是搞情报的,看什么事十分敏锐。赵逸飞回到刑侦支队这刚三天,脸色是一天比一天差,咳嗽一天比一天重,瘦的好像比前面五年还多。


    他不知道这些情况和再遇见钱闰有没有关,但这两人从曾经的爱侣到怨偶,各自心中的沟坎有多深,他全程是一清二楚的。


    赵逸飞在法制很能干,宋书阳听说他是出了名的加班狂,而从一些小道消息的议论里,还得知领导对他很器重,工作之外的场合也没少见他跟人觥筹交错的身影。


    自打离开了刑侦,赵逸飞瘦得很明显,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局里的第一型男。宋书阳也在他刚离开那段时间打趣过一回,问他是不是要提升提升形象赶紧找个更好的。赵逸飞当时只报以一笑,没说任何话。


    后来他又听在法制支队的同学说中间几年赵逸飞身体好像是出过一点问题,局长都亲自过问,让他休养了十多天。


    而这些消息,钱闰应该都一概不知。每逢他提一个“赵”字,钱闰都恨不得捂上耳朵躲得远远的。


    宋书阳看得出赵逸飞一回来,钱闰整个人就不对,甚至从他们刚见上一面起,钱闰以前酒吧里饭桌上对“前男友”这种角色恨不得扒皮抽筋的那副架势就立刻偃旗息鼓,无影无踪了。


    宋书阳猜到,钱闰多半是心软了。


    “书阳,”钱闰怅然看着他,低声开口:“他住院了,早上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脱水,差点都昏迷了。”


    “啊?”宋书阳十分惊讶,“这么严重。”


    “医院本来要让他住三天,他闹着跑出来,才住了一晚上。”


    “什么病,怎么会脱水了?”


    钱闰摇摇头,“不知道……电话里就说让他赶快回去输液,还说不然可能对心脏不好。”


    宋书阳听着眉毛都拧到一块去了。


    “刚才还吐了,”钱闰又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心口跟着一抽,“我去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承认,情绪还特别激动,说了一堆以前的事。”


    宋书阳理了理当前的信息,觉得这好像不是还能稳稳坐着的情况。


    他问:“那你也不再去劝劝他,就这样能行吗?”


    “我劝不动,他不听我的。”


    钱闰失魂落魄道:“他现在连名字都只让我叫他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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