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赵逸飞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多半是今天最早的一个。
也好,省得这副样子见人,难免会招来些疑问和关心。
推开办公室的窗,微微凉风钻进来,他竟一下打了个冷战看来身体比上次还要虚一点,转手只好又把窗合上。
烧退了,但浑身还是沉,走路都像踩着棉花。他去给自己接了杯水,手还发抖。
赵逸飞坐回办公桌前,拿了张桌上的废纸,忍不住开始算。
检查费、医药费、住院费……一天2880元,护工肯定会重新去接其他的活,不知道违约搭进去的定金是多少,就按一天五十刨掉,退掉两天的护工能省个五百,就按一天两千五……欠申之滨的钱还有十二万六千多元,加一起是个……
赵逸飞写写划划,算到一半,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
他一抬头,钱闰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
钱闰还穿着便服,应该是刚从家过来没来得及换成警服,胸膛起伏不停,一向整整齐齐的三七分发丝凌乱,头上像是跑出了一层薄汗。
又来了。
赵逸飞现在有点怕看见他,这才大早上,有什么事能让钱闰急不可耐地又来找他理论。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张嘴
“你住院了?”
钱闰紧拧着眉,劈头盖脸地问。
赵逸飞感觉像被刀劈了一下,瞳孔一紧,震惊地抬头望着他。
钱闰大步走进来,双手撑着他的办公桌,心急如焚道:“刚才有个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急着要出院……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钱闰怎么会知道的?
赵逸飞开始回想他这一路,昨晚怎么进来的他是记不住了,可今天早上,在医院里面,在门口喝粥,坐公交车的路上……他应该都没碰到过钱闰。
“到底怎么回事啊?小……赵支。”钱闰的眼一直紧盯着他不放。
赵逸飞抿着唇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掏出手机看了眼。
未接来电,六个。
全都是钱闰。
从他刚踏出医院大门那刻开始。
申之滨给他填的紧急联系人竟然是钱闰!
赵逸飞伸手扶了扶额角,简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你到底怎么了?是胃?胃疼么,病得厉害……那为什么要出院啊?那个医生说你情况很不稳定,还可能会影响心脏。”
钱闰喋喋不休在问,他从前话没有这么多的。
赵逸飞抬头看着他,语气很是平淡道:“弄错了。我没什么事要住院,就算我要住院,联系人也不可能填你。”
钱闰骤然收了声,因为他那后半句话,再多的不信也都成了不得不信。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真的?”
赵逸飞觉得钱闰这副语气很好笑,既像是完全不相信,又像是希望赵逸飞能肯定一点让他相信。
其实他想想也知道,能碰巧有一个打错的电话到他手机上告诉他北湖市碰巧有个叫赵逸飞的人在医院,这种可能性应该几乎为零。
“真的假的,你爱信不信。”赵逸飞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了,干脆扯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敷衍。
他真是爱信不信,赵逸飞一概不想回应了。
钱闰换了话题,忽然说:“昨晚,他送你回的家吗?”
赵逸飞费解地看过去,“他”是谁不言而喻,钱闰这是明知故问。
“对。”
钱闰苦笑,强装释然道:“也是,如果以后有需要,你的联系人也该填他。”
钱闰心想,赵逸飞的话说得很对,已经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之门外后,他真是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昨天赵逸飞的选择,不就是今天他这句“不可能是你”的明证。
“什么意思?”赵逸飞却忽然直视他问,“你觉得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钱闰一下没说话,赵逸飞却越发激动起来,重重咳嗽了两声,厉声问:“当年的事,你还觉得我拿了他的钱、包庇他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傍上他了?成了他的情人!”
钱闰一愣,别过视线,“我没说当年。”
“五年前他是我妈妈的学生,我根本不认识他。现在我跟他是朋友,仅此而已。”
“我不是离开你就要依靠他,我谁都不想欠你们的,很难吗!”
赵逸飞喊出这一大通话,让钱闰有些发懵。
他的情绪怎么会突然这么失控,简直透着种病态的怪异。
“你的我也说不清,他的我也还不清,怎么就我活得这么累,就我没好命……”
赵逸飞还在自语,怒极反笑,因为大口喘息肩膀抖动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闰摇摇头解释,试着平息赵逸飞的情绪,“如果我误会了你,误会了你们,对不起。”
似乎有一点用,赵逸飞不再说话,塌下肩膀,偏过头盯着桌角一瞬不瞬。
铃声打破这里的沉寂,屏幕突然亮起,申之滨的电话也打来了。
赵逸飞有点气昏了头。钱闰不是介意申之滨吗,那很好,他也没什么好再遮遮掩掩,干脆放在桌子上接通。
钱闰看见他去按免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下都没按准。
“逸飞,医生说你出院了”好不容易有了声音,手机里噼里啪啦就传出这么一句。
“是,钱我会还你。”
赵逸飞说完这一句,啪地挂断电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所以,是真的。钱闰想,他真的是住院了,所以才真的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那个紧急联系人……
钱闰越想越有些心疼。
赵逸飞还跟从前一样别扭,大约青年时失去父亲,让他养成一种格外的坚强,他宁可自言自语,也总是不说。受了伤不说,受了委屈不说,遇到天大的难事也不说。
赵逸飞活泼爱笑,可亲密如钱闰,都从没见过他哭。
钱闰却是很容易动感情的。他的眼神开始湿润,低垂着,轻轻地望向赵逸飞,说:“你不用骗我,不用硬撑。”
“你真的病了,我会去看你,就算不是恋人,我们还是同事……”
他兀自想,赵逸飞真的就是个孩子,再坚强的人生病的时候,也会脆弱。小飞只是格外不愿意暴露这种脆弱。
而赵逸飞又一次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钱闰又在用那种慈悲的语调诉说他的怜悯他说,赵逸飞病了,不用一边想方设法要让他知道,一边还嘴硬不肯承认。他会去看望的,因为病了的赵逸飞是个可怜人。
他觉得自己是故意把联系人填成他的!
阳光照在身上,赵逸飞却浑身发冷,猛地站起身来。
“钱闰,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他的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眼神有一刻失焦,慢慢才重新聚集。
“我不会拿故意让你知道我住院、拿这种把戏,来跟你装可怜。你爱朝谁发善心就朝谁发善心,我不需要!”
他真的受够了钱闰这样的爱了,这样扭曲的,与痛苦相生相伴的爱。
“我……”钱闰张口结舌,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误解我呢?”
他开始有一点心寒,即使窗外的日色开始洒满小屋,却好像照不化两人之间的寒冰。
“我误解你?”
赵逸飞突然沉下声音,逼视着他问:“你理解过我吗?”
“五年前的事,你理解过我吗?你问都不问一句你就给我判了死刑……”
也和今天一样,或者说相反,在得到赵逸飞即将被调去法制支队,升任副支队长消息的当天,钱闰冷冰冰的,只丢给他一句“我们分手”。
赵逸飞最恨的就是这样的钱闰,为什么只在人痛苦时施舍温暖,却在人幸福时降下严寒。
钱闰却是另一种心境没想到,他今天看来是一定要提五年前的事了。
一时之间,铺天盖地的郁闷和恼火也席卷上来。
“赵逸飞,五年前的事是我给你判的死刑吗?是不是你自己去找的林卫军!你自己要从刑侦走,你给我一句问你话的机会了吗?”
林卫军这位传说中背靠大山的副局长,在北湖市局一向有“颠倒黑白、手眼通天”的风评。而就是在钱闰被确定为刑侦支队板上钉钉的副支队长的消息不胫而走时,赵逸飞主动找到了林卫军,成为了他的门生干将。也是这之后,由钱闰和赵逸飞经办的,申氏地产二公子申之滨的故意伤害案被正式定性为正当防卫。
很快,几乎坐火箭一样走完了所有流程,与钱闰的任命同时下达的,副处级干部名单里就有了赵逸飞的一席之地。
钱闰问完,赵逸飞笑了一声,反问他:“我走了又怎么样,我走了就不是我了吗?林卫军提拔了我,我就是‘林卫军的人’了对不对?值得你像躲脏水一样躲着我。”
“这五年我多卖力,我多拼命,我让所有议论我的人闭嘴,我干的每一件事别人都能看见,为什么你就看不见?”
钱闰站在那儿,看着赵逸飞。看着他锐利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双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我看见了,”钱闰忽地开口,点头又摇头,“可有些事我看不见,你自己干不干净,你自己知道。”
钱闰说完,赵逸飞静静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那双狭长而有些秀气的眼像结了一层霜,的只见清寒。
“钱闰,”赵逸飞像吞了一块冰般开口,“我曾经以为,哪怕你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你也应该是最理解我的人。”
赵逸飞说着,手指微微蜷曲,按了按胸口,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苦,愈加显出苍白。
好像终于,钱闰看见赵逸飞眼中的一点湿润,像是泪水,但顷刻之间,又倒流进了眼底。
赵逸飞颤抖着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呢?”
第12章 他哭了
赵逸飞的心脏像被什么人狠狠揪住了,一下攥紧,一下又松开,跳动地无序又剧烈。按在胸口的手指关节用力得发白,冷汗一下涌出来,顺着他的眉骨开始往下流。
钱闰绕到桌子后面想扶他,他想都没想推开了钱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