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回到办公桌前,宋书阳又一脸好事的上下不停扫视着钱闰,钱闰暗想,如此八卦的一颗心放在他那张清高寡欲的扑克脸背后还真是印证那句“人不可貌相”了。
一时无心工作,钱闰翻看了几页文件,终于抬头问出一句他已经憋了很久的话:“你没觉得,赵逸飞瘦了。”
“啊?”
宋书阳对他突然显得有点儿矫情的发言咯噔了一下,转着手中的笔,捏捏下巴道:“瘦是瘦了,但他好久前就长这样了。”
“是么。”钱闰心里是真“咯噔”了一声,好久,看来真的是老毛病了。
“你一直躲着,太久没见他了吧。”宋书阳摇头道。
宋书阳兀自奇怪,钱闰今天怎么突然对赵逸飞的身材如此关心起来,猛然想到钱闰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出他昨天送赵逸飞回的家……
“你跟他”宋书阳立刻用充满试探的眼神打量着钱闰。
“什么都没有。”钱闰朝他瞪过来,飞快地否认道。
宋书阳意味深长地耸耸肩,收回目光终于去干自己的事了。
钱闰重新捧起桌上那杯茶,明明记得还是冒着热气的,却在他没察觉的时间里凉透了。起身去花盆里倒掉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宋书阳也是第一个问他俩是不是“有情况”的人。
那时他虽然也回了宋书阳“什么都没有”,但低下头脸却有点发烫。
那时赵逸飞还不是如今这样,他爱笑,脸上是有肉的,笑起来脸上有个浅浅的小酒窝……
五年时光倥偬,原来每一处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都像从没离开过。
什么都变了,是钱闰强行不去想,不去看,把这五年抹成了空白。如今他不能再去深究这段空白里的遗憾,因为钱闰也没察觉,五年竟是这么长一段时间。
第8章 还给你
日头一点一点向西爬去,傍晚来临,晴朗的天空终于又有了很好的晚霞和夕阳。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下班离去,一向留到最晚的谭骅也关上了电脑,跟钱闰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了,队里空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或许还有一个人,只不过坐在隔壁。
钱闰一直在等,始终没有听见一点关门声或脚步声。他总要从这道门前经过下楼的,钱闰拖着椅子挪动到一个刚好能看见的位置,继续守着隔壁的动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简直像是昨日重现,钱闰双掌狠狠拍在脸上,无力地搓动一下,到底还是起身向那间办公室走去。临走前,他又从抽屉拿了点东西。
钱闰脚步轻轻地沿着走廊过去,他开始逼迫自己放空,不再想任何好的坏的,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他和赵逸飞之间可以有争执,可以有疏离,但这和他希望赵逸飞健康平安,从来不冲突。
夕阳斜照,钱闰走到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前,手刚刚抬起将要敲下去,从门缝中,他已经看见了赵逸飞。
穿着蓝色制服短袖的身体蜷缩着,头埋在手臂里,落日余晖刚好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人影。赵逸飞就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无声无息。
钱闰的心一下空了一拍。
太安静了。
就像一根绷久了的弦,骤然松垮垮地垂在地上,让人无法判断那是暂时的放松,还是已经绷断了。
“小飞……”钱闰几乎是颤抖地脱口而出,推开门几步走进来。
他是不是又烧得厉害了?还是疼得受不了了?钱闰开始后悔他来得太晚,所有假设都滑向了最坏的边缘。
赵逸飞像只小猫似的窝着,肩膀塌下来,后背的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钱闰的手轻颤着落在赵逸飞的后颈上,露出的那块皮肤凉凉的,出了一层湿腻的汗,他的发茬扎着钱闰的手指,太长时间,他没有这么近触摸过这处身体。
赵逸飞很轻地哼唧了一声,钱闰触电般撤回了手。
好像只是睡着了。
“小飞?”钱闰又俯下身喊了一声。
赵逸飞动了动,果然醒了,倏忽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钱闰。
“下班了,回家睡吧。”钱闰温声道。
赵逸飞伸手按了按眉心,摇晃了一下脑袋昨晚吃了那么些药,他倦怠得厉害,意识一直都模模糊糊的,控制不住发昏。
强撑了一下午,他还到卫生间又吐了一次,身体显然经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几次看着文件和案卷他都集中不了精神,觉得一行行铅字跳起了舞,晃得人头昏脑涨。
现在骤然被钱闰叫醒,缓了一阵,他又看了看眼前才反应过来竟然在办公室里睡着了。
“还难受吗?”钱闰不由自主地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赵逸飞皱了皱眉,迅速向边上躲开。
他的抗拒尽收眼底,钱闰却无暇顾及心头的一点刺痛,继续问:“退烧没有?”
赵逸飞神情淡漠,合了下眼回答:“不知道。”
“那量一下吧,”钱闰真心着急,看他没动作又想起来,“我办公室有体温计,我去拿……”
“不用了,”赵逸飞断然回绝,“你有事吗?”
好像这已经是两天里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钱闰想,他究竟能给赵逸飞和自己一个什么答案。
他反反复复地在进与退之间犹疑,一时要靠近,一时又想远离。如果不是申之滨的那一通电话,或许他真的已经心软到完全忘记过去了吧?
“我来拿下午的卷,审完了吗?”钱闰扯了个理由随口遮掩。
桌子后面的赵逸飞怔了怔,胸膛像在忍耐着什么而剧烈起伏,听完钱闰的话忽然掩住嘴,发出了一串重重的咳嗽。这一咳渐渐地竟怎么也停不下来,咳到整个人脊背都在抖。
“小飞!”钱闰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
赵逸飞听见他那一声,却好像遭了雷击,双目微红,轻攥右拳,生生把喉间的咳意都咽了回去。
“卷在这儿……”赵逸飞费力地抬手点了点桌角,抬眼道,“咳咳……还有事吗?”
钱闰双唇微动,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文件盒,另一只手攥紧了些手里的东西。
“这个……”
钱闰从背后拿出透明的小塑料袋,轻轻放在赵逸飞的桌角,刚刚放着文件的地方。
“我这有感冒药,你淋雨了,备上点儿。”
中午休息时,钱闰专程出门去了趟楼下的药店。
“胃药,”他跟店员说,“还有感冒药。”
店员问他:“什么症状?”
钱闰低头想了想。什么症状?发烧,咳嗽,胃疼,瘦了很多,脸色发灰,手有点抖……
“很多,”他说,“症状很多。”
“不行就得先上医院啊,没处方有药我们也不能乱开。”店员看着他,眼神有点无奈。
最后他买了一堆常用药,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办公室。
谭骅问他“生病了”,他也只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备上一点。宋书阳打趣道:“你要篡谭主任的权啊。”
药被他一股脑塞进抽屉里,直到刚刚出门前。赵逸飞的“老毛病”到底怎么样他不清楚,胃药和退烧药不敢乱给他拿,想来想去只拿了两盒最基础的感冒药。
赵逸飞很短促地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道:“不用了,我不太喜欢欠别人的情。”
钱闰怔怔地解释:“这算什么人情,就是一点感冒药,”转而又问,“怎么我听你又咳嗽得厉害了,是不是昨天……”
“钱闰,”赵逸飞很重地出声打断了他,“你觉得我很贱是吗?”
钱闰张口结舌,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直起脖子,手足无措。
“五年了,你突然看见我这样可怜是不是?”赵逸飞骤然问。
赵逸飞一直在想,从重新遇见钱闰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是今天这样。
钱闰是个世间难寻的好人,他很善良,他很心软,他同情弱者。他愿意加倍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爱世上缺少爱的人,哪怕是一个路边的乞丐,一个迷途的老者,一个曾经做错过事的人。
可钱闰活在自己的一套法则里。
什么样的人需要被爱,是钱闰自己说了算的。
赵逸飞无数次想,所以钱闰天生就该做警察,在这不公平的人世间,他一定是一个好人。但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好爱人。
“你一点都没变,你觉得我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能原谅,你觉得我又没那么惨了,那我做什么就都是错的,你都看不顺眼。”
钱闰惊讶地反驳道:“我不是!”
赵逸飞直视着他:“你一会儿大发慈悲,怜悯我一下,一会儿又气不过,羞辱我一下。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我以前读不懂,现在是真没力气读懂了。”
诚如他对申之滨所说,他想开了,他以前会为了钱闰哭为了钱闰笑那都是自作多情,后者只不过是从他身旁路过了一下。
又咳嗽了几声,赵逸飞忽然很玩味地笑了一下,“我还挺想跟你卖惨的,”说着似乎伸手要去拉开抽屉,看着钱闰十分难看的表情又停下,轻嘲着摇头,说,“那我就是真贱了。”
钱闰垂着头无力地辩白着:“我从来没有想要可怜你,或者是、羞辱你。”
为什么这些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这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过的词语。
在说完这么一大段话之后,赵逸飞的脸颊又浮起一片潮红,钱闰捏紧了还拿在手中的小药盒子,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至少还是同事,你身体不舒服我真的很担心……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他越说越失落,声音越小。
“不需要。”觉得胸口翻腾得越来越厉害,赵逸飞拉开抽屉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在掌心,就着半杯水一口将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片尽数吞下。
一整个抽屉了几乎堆满了大小高低的药盒跟药瓶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钱闰心口一紧,暗自惊诧。
“我不会误会了。”赵逸飞平静地望向钱闰手中,被捏得发皱的感冒药。
小小的感冒药于他现在的身体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就像他说不会误会,因为承认钱闰不爱他就罢了。一个好人的爱就像一把裹满砒霜的糖,赵逸飞曾经大口吞饮,如今已承受不起了,他再也不会心存幻想。
钱闰看了他很久,又像要哭似的,嘴角向下,“小飞……”
“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赵逸飞冷冽地摇了摇头,说,“你可以叫我的全名。”
“……我知道了。”钱闰的声音在下一秒真的带上了哽咽。
可赵逸飞并不是一个如他一样爱心软的人。
打开左侧柜门,赵逸飞取出一样什么东西,钱闰心头一滞,看清了,是带着塑料包装的,一条蓝色的毛巾。
赵逸飞平静道:“我买了条新的,还给你。”
钱闰紧抿双唇,不知该作何回应,他心里太乱,像风雨猝集,倾倒玉山。
“用不上就拿回去当抹布吧。”赵逸飞把毛巾推到桌子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