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良久,坐在上首的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他环视下方,昔日的主战派们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眼神闪烁。


    最终还是粘罕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他年纪已大,此战又折损了麾下许多精锐,早已没了早年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与皇位无缘,要想保住家族权势,手中的本钱不能再轻易消耗了。


    “陛下,此时再战,恐于我军不利。不如暂且缓一缓。”


    “可遣一使,前往宋营,探探那个秦王的口风。问问要如何才肯罢兵言和,咱们可以多还给他们一些城池。”


    “派谁去?” 有人闷声问。


    粘罕沉吟一下:“找个投靠过来的南人官员去吧。他们懂南朝的规矩,也好说话些。”


    旁边又有人低声补充了一句:“找个知礼数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被选中的使者名叫秦桧。


    靖康年间, 他还是大宋的御史中丞,也曾慷慨激昂,上书言战。可当汴京城破, 他与徽、钦二帝一同被掳北去, 亲眼目睹了所谓天子在金人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 他的骨气便被磨碎了。在金国的几年,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曲意逢迎。于是, 他彻底转变,成了金人颇为赏识的懂事的南臣,日子也因此好过了许多。


    当接到出使宋营, 与那位凶名赫赫的秦王议和的任命时,秦桧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让我去送死么?


    秦桧不蠢, 相反, 他极擅揣摩人心。金人不通中原历史与权谋,但他懂。那个秦王赵政,行事狠辣果决,手段凌厉,野心绝非偏安一隅。历朝历代,凡有雄主在位, 开疆拓土尚且不及,岂有主动割地求和之理?自己去, 与求死何异?


    可命令已下, 不去便是抗命, 立时就是个死。秦桧只能硬着头皮上路。行至半途,他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一个或许能保命的理由。


    他将副使, 也就是另一位同样由宋降金的官员拉到一旁,低声道:“那秦王赵政非是宋朝皇帝,不过一监国亲王。我等乃金国使者,代表拜见宋朝官家,方为正理。若径直去见秦王,恐于礼不合。”


    副使也怕死,一听此言,如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称是。两人又与其他使团成员商议,众人无不赞同。谁不怕死?去见杀伐果断的秦王,不如先去见见以软弱著称的官家赵构,好歹性命无虞。于是,使团方向一转,直奔汴京而去。


    此时嬴政正坐镇河北军中,汴京城内,由留守的宰相吕颐浩主持日常政务。


    吕颐浩接见了这群金国使者,见都是汉人面孔,言语倒也平和。但一听他们要求见官家议和,吕颐浩便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你们怕是弄错了。如今朝中军政要务,皆决于秦王殿下。官家静养深宫,不问外事。你们便是见了官家,此事他也做不得主。殿下此刻正在河北军中,尔等若有要事,当北上面见殿下。”


    秦桧闻言,心头泛起一股荒谬。一个臣子,竟可公然宣称皇帝做不得主,而满朝文武还已经习以为常?


    可看吕颐浩神色坦然,周遭官吏也无异色,仿佛天经地义。秦桧暗自心惊,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秦王,更添了几分畏惧。


    虽被吕颐浩点破,但秦桧等人岂敢真去河北军中见嬴政?他们咬定“礼不可废”,坚持要先觐见大宋天子。吕颐浩懒得与他们多纠缠,就任由他们见了赵构。


    反正见了也没用。


    空荡荡的宫殿。当秦桧恭恭敬敬向御座上的赵构行三跪九叩大礼时,赵构久违地感受到天子的威严。自嬴政掌权以来,朝堂上下人人看秦王脸色行事,对他这个官家敷衍极了。这金国使者,倒还算知礼。


    “平身吧。”赵构说。


    秦桧谢恩起身,赵构也终于看清了来使的面容。四目相对瞬间,两人心中皆是一动。赵构觉得,此人目光恳切,举止有度,颇有些顺眼。


    此后数日,秦桧隔三差五便入宫求见赵构。赵构正苦闷于大权旁落,形同傀儡,难得有个外臣如此尊重自己,又听闻秦桧原是宋臣,也被金人欺负,不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渐渐的赵构的怨怼掩饰不住,对赵政的抱怨时有流露。秦桧则极尽安慰之能事,每每说得赵构眼圈发红,引为知己。


    终于,在一次密谈中,赵构在抱怨嬴政凌驾于自己之上时,脱口而出:“……他不过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僭越神器?若朕能掌权……”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秦桧浑身一颤,脸上却强作平静,反而顺着赵构的话往下说,并且试探着说金人可以助官家一臂之力。


    赵构看到了夺回权柄的希望,压低声音,急切地表态:“若卿能助朕……朕掌权之后,愿与金国永结盟好,划河而治,黄河以北尽归大金,朕愿称金国皇帝为伯父,岁岁纳贡,绝无二话!”


    秦桧心头一震,巨大狂喜攫住了他。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又小心翼翼套了些话,确认赵构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有合作意向后,便匆匆告退。


    离开皇宫,回到驿馆,秦桧关紧房门,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连茶水都顾不得喝,急急铺开纸笔,用暗语写下密信,将“秦王赵政伪造宗室身份”及“赵构有意联合,愿割地称臣纳贡”等事情详细记述,封入蜡丸。


    秦桧意识到了这是他的机会,只要他能借助金人的力量帮助赵构夺权,那他就能留在宋国朝廷,还能得到赵构的信任进入枢密院甚至担任宰相……


    与此同时,河北战事进展迅猛。金军主力在先前一战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士气低落。而岳飞等将领愈战愈勇,在河北义军的配合下,连战连捷,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金人终于意识到,宋国与辽国不同。辽国也是部族体制,可以归入金国统治。但是宋国不一样,宋人根本不服气他们的统治。


    很快,宋军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是金国在河北地区最后的堡垒。一旦太原失守,金军将彻底失去在黄河以北的支点,只能全线退守燕京一带。这是金国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局。


    辛苦征战数年,眼看要将宋朝灭国,却突然杀出个赵政生生又打回来了,那他们这几年不是白打了?虽然说这几年金国已经在中原夺取了巨大的财富和人口,可是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镇守太原的是粘罕,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也只有他的威望能勉强稳住局面。但粘罕深知,面对士气如虹的宋军,必须用计。


    粘罕年老狡诈,他想出了一条办法。粘罕写信给完颜吴乞买,随后从上京压回来了一批人,让两个“故人”站在城头上劝退宋人。


    中军大帐设在百里之外,嬴政坐镇于此,运筹帷幄。他对岳飞的表现极为满意,嬴政还以为要等到他把韩信养大才能有自己的白起,结果现在不用等韩信长大他就有自己的白起了。甚至岳飞还没有白起那个嗜杀的毛病,和蒙恬一样老实忠诚,和白起一样年轻能打,是再完美不过的名将。


    “报岳将军求见!”帐外亲兵高声禀报。


    嬴政微微挑眉。岳飞正主持围攻太原,何事需要他亲自快马百里来见?


    “进来。”


    帐帘掀开,岳飞大步走入。他一身征尘,甲胄上沾染着褐色的血迹,显然来得极为匆忙,连甲胄都未及更换。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殿下,末将不知该如何攻城。”


    嬴政神色一凝,坐直身体。有人给他的爱将气受?


    “何事?起来说话。”


    岳飞起身,脸上满是愤懑:“殿下,非是末将畏战,实是……二帝此刻正在太原城头,命末将退兵!末将不敢不从!”


    原来,昨日岳飞正要挥军攻城,太原城头却出现了两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在数万将士众目睽睽之下,那二人以太上皇和皇帝的身份,高声命令岳飞立即退兵,不得攻击金国的城池!


    岳飞心里憋屈。退兵?眼看着就要将金人彻底逐出河北,在此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他满腔热血,如何甘心?


    可那毕竟是名义上的“二圣”,君命如山,尤其是在两军阵前,若公然抗命,于大义是致命打击。无奈之下,岳飞只得暂令大军后退三十里,自己则快马加鞭,来寻嬴政做主。


    嬴政听罢,眼中杀气凛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致使宗庙蒙尘,山河破碎。如此昏君,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敢妄图阻挠王师?”


    他的曾祖父嬴稷也试图做过挟国君以令楚国的事情,秦国要求楚怀王割让城池,然后把楚怀王放回楚国,结果楚怀王宁死不割让城池,最后楚怀王病死于秦国。秦国见计策不成,也只能把楚怀王的尸体还给了楚国。有楚怀王这个宁死不割地的敌国国君在前,嬴政自然看不上贪生怕死的赵家父子。


    看着岳飞脸上那憋屈的神情,嬴政明白他的难处。岳飞终究是宋臣,在天下人面前,他无法公然违抗君主之命,更担不起“罔顾君王性命、强行攻城”的罪名。


    “不必为难。”嬴政站起身,“此事,交由本王处置。你且随本王回阵前。”


    百里路程不过一日夜即至。


    岳飞再次出阵,向城头喊话。粘罕在城楼上,看到宋军阵前衣冠气度皆十分不凡的嬴政,立刻猜到了来人身份。他冷笑一声,命人再次将赵佶、赵桓押上城头。


    赵佶比几年前被俘时更加苍老憔悴,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双腿瑟瑟发抖。


    但在身旁粘罕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只得强打精神,扯着嘶哑的嗓子,按照粘罕事先的吩咐喊道:“城下可是秦王?朕……朕在此!朕已与金国大元帅商议妥当,太原归于金国,如今太原已是金国城池,尔等速速退兵,勿要再起兵戈,伤了两国和气!”


    嬴政端坐马上,遥望城头。他未见过赵佶,但认得旁边缩着脖子的赵桓。他目光扫过那两张懦弱的脸,最后落在粘罕身上,朗声喝道。


    “粘罕老贼!竟敢找两个相貌略似之人,假冒我大宋太上皇与皇帝,行此卑劣伎俩,妄图动摇我军心,真是可笑至极!”


    粘罕没料到嬴政如此无赖,竟睁眼说瞎话,当场否认二帝身份,气得胡须直翘,高声反驳:“休得胡言!此二人便是你宋国皇帝。你军之中,岂无能识得故主之臣?可唤他们上前辨认!”


    嬴政嗤笑一声,声音更大:“相隔百步之遥,纵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难辨城头之人细微相貌!你随便找两个替身,穿上龙袍,便想唬弄天下人?粘罕,你未免太小看我大宋将士了!”


    粘罕怒道:“既如此,你可派使者入城,近前一观便知真假!”


    “入城?”嬴政哈哈大笑,“谁不知你粘罕狡诈狠毒?我使者入城,只怕是有去无回!你若真有诚意,便让那两个假货出城,走近些,让我三军将士看个分明!”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粘罕虽老辣,但论起言辞机锋又如何是精通纵横捭阖之术的嬴政对手?被嬴政连连抢白,扣上假冒的帽子,城上城下,金宋两军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军士气不免有些浮动,宋军则疑心大起。


    粘罕被逼无奈,他咬了咬牙,命令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赵佶、赵桓出城,但严令:“保护好人质,若有异动,立刻将人抢回城中!”


    在双方数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太原城门缓缓打开一小缝,一队金军铁骑簇拥着两个战战兢兢的身影,缓缓挪出城外。


    赵佶和赵桓在金兵的半推半扶下,渐渐走近宋军阵前。


    就在他们行至距宋军阵前约百步时。


    端坐马上的嬴政,一直搭在马鞍上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猛然抬起一张早已备好的强弓,同时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间!甚至许多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张弓搭箭的!


    “嗖!”


    箭矢透体而入的声音清晰。


    赵桓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明黄的龙袍上,迅速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他整个人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赵佶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


    “回城!快回城!”金兵将领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魂飞魄散,嘶声大吼。剩余的金兵手忙脚乱地架起瘫软的赵佶,也顾不上赵桓的尸体了,连拖带拽,拼命向城门方向逃去。


    宋军阵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呆了。连岳飞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


    嬴政缓缓放下弓,面色平静。他目光扫过一片哗然的金军,以及自家骚动的军阵。


    “此二人,举止畏缩,形同傀儡,见我王师,不敢向前,反赖金兵扶持,天下岂有如此懦弱之君父?分明是金贼找来的无耻替身,假冒我大宋二圣,意图乱我军心!”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转冷。


    “岳飞,攻城。”


    什么真的假的,在他这里,如此懦弱的君王,只能是死的。


    城头上,粘罕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宋军,再看看被抢回城中的赵佶,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粘罕突围得极其狼狈,甲胄染血,须发散乱。好不容易返回燕京,亲兵来报,掳来的宋国太上皇赵佶惊吓过度,又经颠簸,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希望能请医师医治。


    “医师?” 粘罕啐了一口,眼神阴鸷,“看什么看!命硬就自己挺着,挺不过就扔出去喂狼!一个没用的老废物,还当自己是皇帝呢?”


    宋人认的时候,宋朝的皇帝还有用处,宋人不认了,他要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


    正烦躁间,一名偏将趋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枚蜡丸:“元帅,秦桧密信。”


    粘罕不耐地扣开蜡丸,抽出内里纸条。目光扫过,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深深锁起。秦王赵政是假冒宗室,那又如何?此人能走到今日,靠的岂是血脉?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上京那摊子烂事,吴乞买皇帝与太祖诸子间的明争暗斗。或许这身份真假本身不重要,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引发宋国内讧。


    他沉吟片刻,改变了主意,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个医师,给那老东西瞧瞧,别让他现在就死了。老夫有事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赵佶再次见到粘罕, 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军帐里。他裹着并不厚实的旧毯子,躺在简陋的担架床上,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 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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