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天下士人群情激愤,却又无法直接对嬴政本人施压,于是纷纷将矛头对准了颍川荀氏。信件、舆论压力,如同雪片般飞向颍川。话里话外,无外乎指责荀氏纵容子弟“行此悖逆之事”,有辱门风,要求荀氏出面劝阻。
压力最终汇聚到荀氏如今的族长荀爽身上。这位曾官至三公、以清流自诩的名士,再也坐不住了。他连荆州的官职也顾不上了,以年过半百之身,风尘仆仆,连夜乘车赶赴洛阳,在司隶校尉府中,见到了已是天下实际主宰者的侄孙。
“子衡,”荀爽老泪纵横,苦口婆心,“那暴秦之恶名,遗臭万年,天下共弃!我荀氏诗礼传家,清誉累世,你……你怎能以秦为号?还望你三思,切莫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啊!”
嬴政高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荀爽。待荀爽哭诉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的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荀爽被嬴政的威势吓得一哆嗦,还想摆出家族长辈的架子,可看着嬴政那冷漠的眼眸,心中不由阵阵发虚,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能期期艾艾地转换角度:“大、大王……您终究出身颍川荀氏,此举……还望为荀氏百年声誉,稍作考量啊。”
“声誉?”嬴政微微挑眉,“便是荀子在世,也当赞同孤为秦王。”
荀子可是亲自说过要辅佐他继位的。
见荀爽还要絮叨,嬴政已是不耐。他起身,缓步走到荀爽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冰冷:“若汝等当真觉得,孤之行径拖累了颍川荀氏的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划过荀爽煞白的脸。
“自可开宗祠,取族谱,将孤之名讳,从荀氏族谱之上,一笔勾去便是。”
荀爽闻言,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划掉名字?逐出宗族?在此刻?北方已定,天下三分之二尽入荀政之手,孙坚袁术、刘繇等南方诸侯,不过是苟延残喘。眼看荀氏就要出一位开国天子,光耀门楣,直达云端!这种时候,把未来的天子从族谱上除名?除非他荀爽和整个荀氏都疯了!
嬴政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座位,淡漠道:“荀公且回去,好生思量吧。”
荀爽退出大堂,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劝阻是不可能了,威逼利诱更是笑话。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有人能在面前说得上话,为荀氏,也为天下士人,稍稍转圜,至少……让大王行事,稍顾些体面。
好歹装一装嘛!
如今,或许只有自己的另一个犹子荀,能在嬴政面前递上话了。荀爽急忙寻往荀的府邸。
荀的府邸,清幽雅致,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荀爽坐在客席,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将朝堂内外的汹汹舆论、士林的非议和家族的担忧,竹筒倒豆子般向这位如今在荀政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侄子和盘托出。
他说得口干舌燥,老泪几度欲夺眶而出,反复强调“秦王”之号的骇人听闻,以及此事对荀氏清誉可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荀始终安静地听着,姿态平静地烹茶斟茶,神色平静无波。直到荀爽说得喉头干涩,声音都带上了疲惫的沙哑,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希望他能出面劝谏一二,哪怕只是让大王稍作姿态,缓和一下也好。
荀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自己这位焦急的族叔。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以为,主公欲行之事,自有其道理。主公天纵英明,文韬武略,冠绝当世。其胸襟气度,深谋远虑。遍观天下,未见有能出主公之右者。主公之决断,唯有信服,不敢置喙。”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狂热推崇:“自主公执掌权柄以来,内修仁政,外平祸乱,解民倒悬,安定社稷。汉室衰微,气数已尽,能开万世之太平者,唯有主公。追随主公,匡扶正道,乃平生之志。”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其中对嬴政毫无保留的推崇,让荀爽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荀氏芝兰玉树。
“文若……你、你。”荀爽指着荀,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混杂着震惊。
“你被荀政……被大王给迷住了心窍不成?”
他太了解这个侄子了,表面温润如玉,可骨子里高洁孤傲,心中自有一套不容亵渎的准则。他忠于汉室,看重清誉,不慕虚荣,不惧强权。这样一个将气节与信念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对汉室不再忠贞,对家族声誉似乎也不甚在意,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荀政的崇拜。
这才几年光景?荀政到底有何等魔力?
荀面对荀爽的震惊与指责,神色依旧平静,他缓声道:“叔父,荀氏理应是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为何要因外界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而去质疑君王的意志呢?”
“亲疏远近,利害得失,叔父难道还辨不明吗?”
荀爽如遭当头棒喝,怔怔地坐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是老夫想岔了。老了,糊涂了。”
数日后,荀爽再次求见嬴政,请求辞去身上官职,归隐乡里。
嬴政允许了荀爽的请求,同时任命荀攸为新的荆州刺史。
荀爽则默默收拾行装,返回了颍川老家。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儒回到故里后,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只是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他对人说,秦史记载多有偏颇不实之处,他要重新考订、编纂先秦史料。
随后,嬴政让曹操去咸阳设立宗庙。曹操领了在咸阳设立宗庙的旨意,曹操也不敢问嬴政为什么放着洛阳这个国都和颍川这个老家不管,非要在已经荒废了四百多年,这两年才围绕咸阳学宫新修建起来的咸阳城设立宗庙。更不敢问宗庙中除了荀氏祖先之外,为什么还要供奉一堆没有名姓的牌位。
那些牌位光洁肃穆,却空无一字。它们是谁?为何与荀氏先祖同享香火?曹操不敢深思,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古怪的命令,将心里隐隐浮现的猜测,一同死死压入心底。
只有弹幕:
【我去,主播这是大秦真爱粉啊!宗庙都设到咸阳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没名字的牌位,该不会是秦国国君的牌位吧?】
【不能吧?没名没姓的,万一是主播在现代的祖宗牌位呢。要是我穿越了还能建宗庙,肯定也把我家祖宗摆上去受香火。】
【……都星际时代了,你还能记清祖宗叫啥?我连我曾祖全名都记不全。】
【也可能是主播穿越后那个世界的祖先?毕竟也算转世投胎了。】
只是宗庙虽然在咸阳建好了,可是嬴政的称王仪式,还是在洛阳。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天子遣使持节,奉玺绶、金虎符及玄土之社赐予嬴政。同时正式授予九锡礼器,包括天子规格的大辂、衮冕之服、朱户、虎贲等给嬴政。
可嬴政甚至没有通知刘协,他直接让人在洛阳郊外设下高坛、
洛阳郊野,祭坛高耸,直指苍穹。没有天子遣使,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最原始的天地。
祭坛由灰白巨石垒成,线条冷硬陡峭。坛上空无一人,唯有九锡礼器,连同那象征权柄的玺绶,以及作为牺牲的太牢三牲,陈列在高坛上。这些不是被赐予的荣耀,而是被攫取的战利品。
坛下,三万锐士肃然列阵,玄甲映日,戈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与之相隔不远,是被“请”来观礼的汉帝刘协与满朝公卿。他们挤作一团,面色苍白,在华盖仪仗的簇拥下,显得渺小又惶然。
礼官立于坛下,高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连礼官都不被允许登上祭坛。
嬴政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山峦日月,十二章纹庄重威严。不像是封王,倒像是天子祭祀。
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步伐不快,石阶在他脚下延伸。他越登越高,越来越接近那祭坛的顶端。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下方的人群,无论是他的臣子、士卒,还是天子与满朝公卿,都只能仰望他。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立于坛顶。
此刻,高坛之上,唯有他一人。比他所立之处更高的,只有头顶的苍天。
然后,嬴政抬手从祭台上,取过了那枚象征着权柄的玉玺。这是嬴政令人按照秦国国君印玺篆刻的玉玺。
他的先祖传给他的基业,在他的后人手上弄丢了,那就由他重建。
百官队列中,压抑的私语如蚊蚋嗡鸣。
“僭越!何其嚣张!”
“董卓当年,亦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自立为王。”
“竟置天子于下,自踞高坛……天理何在!”
刘协隐约听见这些低语,心中泛起苦涩。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高坛之上那抹玄黑身影。目光中,却无多少被羞辱的愤恨,反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敬畏,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崇拜。
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无需矫饰,不必借势,仅凭其存在本身,便足以压服万万人,令天地肃然。
刘协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汉雄风。他只在故纸堆与老臣追忆中,听过先祖的赫赫威仪,可那太遥远,模糊得像一个褪色的梦。他有记忆时,父亲灵帝沉湎享乐,权柄旁落,留给他的印象,只有卖官鬻爵的荒唐与宦官当道的骂名。他见过董卓,但那只是暴力,不是权力,人人畏董卓如虎,却无人敬畏他。
只有在嬴政身上,刘协第一次看见了权力应有的的威严。那威严不因杀戮而彰显,不因暴虐而可怖,它就在那里,不容置疑。面对嬴政,刘协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他甚至想不出,这世间有何人能够与之抗衡。
刘协甚至觉得嬴政是那种能和上天争高的男人,谁敢挡在这样的男人身前呢?
嬴政称王,天下震动。忠汉之士迅速汇聚于扬州刘繇与荆州刘表这两杆“汉室宗亲”的旗帜之下,蛰伏的反抗如野火零星燃起。北方、蜀中等新附之地,亦不乏趁势而起的叛乱。
然于嬴政眼中,这些只是绝佳的磨刀石。他将平叛视作锤炼军队、拔擢将才的良机。大军四出,叛乱之火相继扑灭,真让嬴政找到了几个好苗子。
原属袁绍麾下的张,归顺后屡立战功,用兵沉稳,调度有方,渐显大将之才。而随公孙瓒归降的一名校尉,名唤赵云,更是让嬴政眼前一亮。此子勇武过人,每战必身先士卒,更难得的是性情沉稳,寡言重诺,忠心耿耿。让嬴政恍然看到了蒙恬的影子。
爱才之心起,提拔自是不遗余力。赵云之官职,在平叛过程中一路擢升。
岁末的洛阳,寒气刺骨。朝会之上,嬴政难得现身,与名义上的天子刘协商议冬至祭祀天地之礼。殿堂内熏香袅袅,百官垂首,气氛看似肃穆平和。
“启禀秦王……” 一名身着六百石朝服的官员出列奏事,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此人猛地自袖中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离弦之箭,口中发出凄厉决绝的怒吼:“荀贼!国贼!今日我便替大汉,铲除你这乱臣贼子!”
怒吼声撕裂了平静。满朝公卿,上至御座上面无血色的少年天子刘协,下至两旁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仿佛泥雕木塑。谁能想到,在这戒备森严的朝堂之上,竟有人行此搏命一击!
就在那锋刃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嬴政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嬴政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甚至不像是出身儒学世家的贵公子。就在匕首递到胸前的刹那,他脚下步伐一错,玄色衮服带起一道残影,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毫厘之差,匕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只划破了一片锦缎。
刺客脸上那混合着狂热与必死信念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愕然。他倾尽全力、自认万无一失的刺杀,竟被如此轻易地躲过了?
从来没有消息说过,嬴政竟然还通晓武艺呀!
嬴政甚至没有去看刺客第二眼,右手已按上腰间作为“剑履上殿”特权的享有者,他的佩剑始终在侧。下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剑光已然出鞘半尺!
对于刺杀,嬴政太熟悉了。荆轲和田光图穷匕见,也是在朝堂之上,可私下嬴政遭遇过的刺杀却不止这一次,截止到他称皇帝是十几次……为什么要这么数。因为从史书上来看,后面还有高渐离、博浪沙、兰池等等留下记载的刺杀,至于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估计就更多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让嬴政剑上染血。
“贼子安敢!”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炸响,比嬴政的剑光更快!原本侍立阶下的吕布,这位曾为董卓随身护卫的猛将,第一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怒发冲冠之下,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头暴怒的雄狮猛扑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脚,挟着呼啸风声,狠狠踹在刺客的胸腹之间!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刺客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鎏金柱上,又软软滑落,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赵云、张辽等将领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地抢上前来,迅速在嬴政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警惕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
“护驾!速速护驾!” 曹操的呼喝声适时响起,他知道武艺不及其他将领,就迅速退向殿门方向,厉声指挥闻讯赶来的殿前卫士。
“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动!控制所有官员,逐一核查!”
训练有素的甲士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入,矛戟瞬间指向殿中那些犹在瑟瑟发抖、尚未从刺杀惊变中回神的公卿们。
从刺客暴起,再到大殿被彻底控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大殿之内, 一片死寂。从御座上的天子刘协,到阶下百官,皆面无人色, 瑟瑟发抖。董卓遇刺后, 直接撕破脸面, 把无数士人下狱拷打的旧事犹在眼前, 没人敢想现在权势比当初的董卓更胜一筹的秦王荀政会如何反应。
嬴政却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御座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刘协,只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吕布一脚踹得口鼻溢血、已然昏迷的刺客。他对此人有些模糊的印象, 似乎是个刚入仕没几年的青年臣子,姓甚名谁,却记不真切了, 也无须记得。
他先转向吕布,神情放松, 声音温和:“幸有奉先, 孤知晓奉先爱我。”
吕布猝不及防,被这直白到近乎突兀的夸赞弄得一愣,脸庞竟隐隐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嘟囔了一声:“……哦。”
主公也太直白了,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嬴政不再看吕布, 目光转向正警惕扫视全场的曹操,下令:“孟德, 将此逆贼下狱, 严加看管, 你负责审问。”
“诺!” 曹操毫不犹豫,躬身领命,立刻指挥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 将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大殿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整个过程,御座上的刘协,这位名义上的天子,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御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