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但转念一想,武人嘛,勇力绝伦,心思简单,这才是常态。像王翦那般既能统军征战又能通晓政略的,才是凤毛麟角。眼前的吕奉先,应该和白起还有他在史书上读过的韩信归在一处。
对牛弹琴,徒费唇舌。嬴政懒得再绕圈子,直接道:“淮南子有言,‘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刘焉是聪明人,他是汉室宗亲,却不思光复汉室,而是早早谋划离京,占据一方,自立之势尽显。这说明早在八年前,黄巾乱起之时,他便已看出汉室将颓,天下将乱。他是当今天下,最聪明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吕布听得有些懵,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嬴政继续道:“其次,不算太蠢的,便是袁绍了。董卓乱政,他看出时局崩坏,唯有地盘和兵马,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他抢先一步,跑去冀州,招兵买马。”
吕布这次似乎听懂了一点,但又没完全懂,表情有些纠结。
“而我,”嬴政语气平淡,“生得晚了些。刘焉、袁绍他们早已落子布局,占据先机。我想要后来居上,便需行非常之法。诛杀董卓的这份功劳,足以让我后来居上。”
吕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你一开始跟着董卓,就是为了找机会杀他?”
嬴政:“……”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吕布那张写满了“我懂了”的英武面孔,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方才那番话的重点,明明是“刘焉、袁绍这些聪明人物,都已不再看好朝廷,纷纷寻找退路、割据一方,这意味着天下逐鹿的时代已经到了,我杀董卓、谋地盘,正是顺应此势,而不是为了留在朝廷里当一个花钱就能买来官职的三公”。
罢了罢了。嬴政心中摇头,彻底放弃了与吕布进行战略沟通的奢望。跟这种纯粹的猛将谈什么大势,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需要的,是吕布的勇武和那支并州铁骑,只要他能听话,能打仗,就行了。
嬴政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迈步继续向前。走出宫门,他指了指并州军营驻扎的城西方向,对吕布打发道:“温侯练兵去吧。”
跟白起一样玩去吧。
吕布听到“练兵”这个他终于能听懂的明确指令,立刻精神一振,连自己本来目的是找嬴政留下和他搭伙享受高官厚禄都抛之脑后,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步伐间虎虎生风。
仔细看,背影还带着些许落荒而逃的匆忙。
看着吕布远去的魁梧背影,嬴政站在宫门外,陷入片刻的沉思。吕布这家伙,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勇不可当。但其为人,实在过于简单了。勇则勇矣,却无忠义观念,行事全凭好恶与眼前利益,丁原、董卓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得找个人教他,什么叫做忠义,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嬴政心中思忖。
心思转动间,一个合适的人选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抬步向自己的司隶校尉府行去。
回到府邸,嬴政即刻命人去传唤此刻正担任洛阳令的荀。董卓伏诛后,洛阳城百废待兴。作为洛阳令的荀,堪称是整个朝廷最忙碌的官员之一,从安置流民、整顿治安到督促春耕,桩桩件件都需他协调,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夙兴夜寐。
接到嬴政的紧急传唤,荀以为又有什么关乎洛阳稳定或关中大局的要事发生,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公务,急匆匆赶到了司隶校尉府。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踏入书房,向端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看着一份文书的嬴政行礼后,还没来得及询问有何要事,一个噩耗便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头上。
嬴政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这个如今被他倚为臂膀的族弟,用一种慢吞吞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文若,我给你找了个弟子……哦,不对,是我替你寻了个军师的职位。”
差点说顺嘴了,现在不是荀子和白起,是荀和吕布。
荀先是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要将他调入军中参赞军务,这倒也不算意外。他立刻躬身,言辞恳切道:“兄长但有差遣,自当效力。关中军乃兄长嫡系,若能为军中出谋划策,分忧解难,自当竭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了。
“不是关中军,”嬴政的声音平稳,却让荀瞬间僵住,“是在并州军中担任军师。”
“吕奉先的并州军?”荀猛地抬起头,素来温润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无数关于吕布的“光辉事迹”瞬间掠过荀的脑海:背弃并州故主丁原,投靠董卓后,又再次背刺……如此反复无常,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简直就是礼崩乐坏的典型。
荀几乎是脱口而出:“此事万万不可!吕奉先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不辨忠义……”
他甚至都想劝嬴政慎用吕布,吕布这样的人能为了利益背叛丁原和董卓,日后也定会为了利益背叛嬴政。
嬴政等荀把话说完,才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谁教过吕奉先,何为忠义?”
荀满腔的义愤与排斥,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吕布出身贫寒,起于行伍,凭的是一身过人的勇力。他所理解的“忠”,就是对当前给他好处的人的暂时服从;他所理解的“义”,就是江湖草莽式的“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
嬴政是后来才恍然察觉,某些曾被他忽略的经历,的确拓展了他的认知边界。比如上个副本在墨家村的日子,起初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底层游侠为何好勇斗狠,行为又常悖于常理。
后来荀子告诉他:所谓“性本恶”恰是指出未经教化的人,其思维与野兽无异,只知依循最原始的生存欲求行事,何来忠义礼法?
看到荀哑口无言,嬴政才继续缓缓说道:“吕奉先出身微寒,全凭勇力搏杀至今,并非你我这般,有良师教诲,有家学渊源熏陶。孔丘有言,‘有教无类’。你是荀子后人,更当践行此道。教化,不止是教化君子。文若,你说是也不是?”
荀怔怔地听着,脸上神情变成惭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实在惭愧。先前是拘泥于表象,囿于成见,有愧先圣教诲。愿往并州军,竭尽所能,教导吕将军,使其明忠义。”
看着荀眼中燃起的带着使命感的光芒,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嘛,这才像话。荀子本人曾替他教导过白起,如今让荀子的后人,去替他教导吕布,这就叫一事不劳二家,专业对口,再合适不过了。
吕布一开始对荀这位军师,简直是叫苦连天,怨气几乎要冲破屋顶。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是权倾朝野的温侯了,手握重兵,连天子都要看他几分脸色,为什么还要被一个小白脸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念叨?
什么忠义啊,礼法啊,仁德啊……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有这功夫,多练练兵,多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不好吗?
然而,荀深谙以柔克刚之道,面对吕布这种吃软不吃硬、又极度自负的猛将,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当他愿意真正花心思、动脑筋来对付吕布时,轻松就把这位绝世猛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荀从不与吕布正面冲突,也极少疾言厉色。他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不厌其烦,引经据典,将那些忠义道理以吕布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吕布想躲?荀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练兵的校场、休憩的营帐。
一来二去,吕布对荀是又怕又……嗯,谈不上敬,但至少不敢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意呵斥驱赶了。每每嬴政有事去找吕布商议,十有八九能看到吕布垂头丧气,而荀则气定神闲跟在吕布身后数步。
直播间弹幕每每看到这一幕,总是瞬间被“哈哈哈”刷屏:
【吕奉先啊吕奉先,你连陈宫那个直脾气都搞不定,现在碰上荀令君这种级别的,怕不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老吕就吃这套美人计!我们荀令君可是历史有名的熏香大美人,这谁顶得住?】
【有一说一,我感觉主播的长相其实更俊美凌厉唉……就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威严感的俊美,和荀的温润如玉是两种风格】
【我不知道主播俊不俊,但曹老板肯定知道(狗头)】
而被弹幕点名的曹操,此刻正身处洛阳城中某处官署,对着一桌案堆积如山的文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接着低头处理文书。
董卓死后,隐姓埋名、藏身于嬴政私宅的曹操自然得以重见天日。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领略一下自由,就被嬴政抓了壮丁。
嬴政在初步接触和观察后,迅速发现了曹操这个小矮个身上蕴藏的、远超其外表的惊人能力。于是,嬴政毫不客气地将手头大量繁琐而不重要的日常政务一股脑儿扔给了曹操。
近来,嬴政忙的一件要紧事,便是以天子刘协的名义,草拟一份诏书,准备封赏在先前讨伐董卓过程中有功的关东各路诸侯,召他们前来洛阳接受封赏。
……参考的是他曾祖父嬴稷当年骗楚怀王自投罗网的那招。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嬴政披着一身薄雪,步履匆匆地踏入曹操所在的官署。
他看也不看正埋首于文山牍海的曹操,直接将手中刚拟好草稿的诏书往案上一扔,命令道:“曹孟德,润色此诏书,随后以朝廷名义,明发天下。”
这是嬴政发现的曹操另一个可与李斯比肩的长处,二人同样文采斐然。
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接触让嬴政觉得,曹操与李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精明强干,精通政务律法,文采斐然,而且……在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风气下,曹操所学所精,似乎更偏向于实用主义的法家。
这让骨子里依旧更认同以法治国的嬴政颇感顺眼,甚至起了培养之心。唯一的缺点就是曹操的野心太大了,不像李斯那么恭顺,可嬴政一想到李斯在他死后干了什么,就觉得曹操的这点缺点也无所谓了。
此刻的曹操,丝毫不知自己的未来从大汉丞相变成了大秦丞相。他才从那堆比他脑袋还高的竹简帛书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倦,接住嬴政扔过来的诏书草稿,曹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一看,曹操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诏书背后嬴政的真实意图。与外界那些因董卓伏诛就觉得嬴政正义凛然的外人不同,曹操是真正见识过嬴政深不可测、不择手段的另一面的。
理智告诉曹操,嬴政想干什么与他没有太大关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可是他和袁绍有一份总角之交的情分在……
“我麾下,容不得心怀二意、背主暗通之人。”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成型,嬴政冰冷的声音便已在曹操耳边响起。
“操岂敢。”曹操立刻收敛所有心思,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润色那份诏书,“此诏关乎朝廷体面,天子恩威,我定当竭尽全力。”
算了,袁本初当初从洛阳跑路的时候,也没想着带上他一起。如今各为其主,也算扯平了。何况,以袁本初的智谋和身边那群谋士,未必就看不出这诏书背后的门道,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杀身之祸?
看到曹操迅速摆正态度,嬴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觉得曹操孺子可教的另一点:识时务,知进退,能屈能伸。在明确感受到警告和不可逾越的界线后,能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
弹幕议论纷纷:
【主播对吕布和对曹操的态度真是天差地别,对吕布就循循善诱、耐心教导,对曹操就凶巴巴的,动辄敲打。】
【这叫一个猴一个拴法!吕布那种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顺毛捋才行;曹操这种人精,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你比他更硬、让他看不透,他反而老实。】
【感觉主播想彻底压服曹操也不容易,曹操是那种你必须一直比他强、让他心服口服才行的人,但凡你显露出一丝虚弱,他绝对会生出别的心思】
【楼上的,不容易指的是对曹操来说不容易吗?我怎么感觉曹老板快要被累死了……谁家好人布置文书工作是论十斤为单位批阅的?简直是把曹操当驴使唤】
在曹操加班加点的润色下,这份文采华丽的诏书很快就送到了嬴政案头。
嬴政拿起这份帛书诏令,在手中掂了掂。他心知肚明,袁绍和孙坚有兵有地,未必会真把这诏书当回事。
但有一人,嬴政可以肯定,只要接到诏书就一定会来。
一月后,自东而来的官道上,三匹骏马并辔而行。为首一人,双耳显眼,左侧一人,面如重枣,右侧一人,豹头环眼,正是刘关张三人。
刘备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洛阳城轮廓,对身后两位义弟道:“此番奉诏入洛,封赏功绩倒在其次。愚兄所求,无非是在天子面前,能将我这皇叔的身份过个明路,得个朝廷正式的认可。”
他语气难掩无奈。他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可这份血缘传到今日,早已疏远模糊,甚至落魄到以织席贩履为生。若无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认证,他这个皇叔的头衔,在天下人眼中始终分量不足。
此番应诏,让刘备喜出望外,这正是他渴求了许久的机会,面见天子,陈情叙谱,若能得天子金口玉言确认,那他刘备便是名正言顺的汉室宗亲。
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隐现:“大哥所言甚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行若能得天子明诏,正大哥之名,则天下义士,必望风来附。”
刘备入洛阳后,先在驿馆安顿,随即递上表章,请求入宫觐见天子。不多时,便得到了召见的回复。
在宦官的引领下,刘备步入皇宫。行至一处偏殿外,引路的宦官低声道:“陛下今日的经学授课尚未结束,烦请在此稍候片刻。”
“有劳中官。”刘备拱手,神色恭谨,毫无不耐。
他静立于殿外廊下,隐约能听见内殿传来两道交谈之声。一道清亮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显然便是当今天子刘协。另一道声音则温和沉稳,不疾不徐,正在讲解着什么,偶尔夹杂着天子的提问与那温和声音的解答。虽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氛围似乎颇为融洽。
不多时,内殿的交谈声渐息。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天子刘协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听讲后的专注与意犹未尽。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深衣常服、气质儒雅沉稳的青年官员。
刘协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刘备,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荀卿,这是?”
那被称为“荀卿”的青年立刻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自然,温声答道:“回禀陛下,这位正是先前在关东会盟、讨伐国贼董卓时立下功劳的刘玄德。”
刘备也在此刻悄然抬眼,迅速打量了这位“荀卿”一眼。想必此人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荀政了。早闻其杀伐果断,威震朝野,未曾想真人竟是这般谦逊温和、举止有度,与传闻中的凌厉形象颇有不同。
观其应对天子,恭敬有礼,教导耐心,看来确是忠心辅弼之臣,实乃社稷之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刘协经荀谌一提醒, 也想起来前两天嬴政似乎是提过要以天子名义,召那些曾参与讨伐董卓的诸侯来洛阳给予封赏。只是刘协对此并未太往心里去。
什么十七路诸侯,名头喊得响亮, 可他这位天子从头到尾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最后还是荀政在洛阳城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董卓。
不过, 刘协转念一想, 这些人至少名义上是愿意来救自己的,总比不来的强, 故而他对眼前这位主动前来、自称汉室宗亲的刘备,态度还算温和。听闻刘备自报家门,自称中山靖王之后, 刘协也很痛快地命人取来皇室族谱,亲自提笔, 将刘备的名字添补了进去, 算是正式承认了他的宗室身份。
刘备心中激动万分,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终于成了天子金口玉言、族谱在册、名正言顺的“皇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刘备与刘协又叙谈了几句,表达了对天子蒙尘的痛心以及对汉室未来的忠诚。
言谈间,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位侍立在天子身侧、气质温润的“荀卿”,心想自己该与这位如今权倾朝野、匡扶社稷的功臣攀谈几句, 结个善缘, 于是待与刘协话毕, 便转向荀谌,郑重拱手道:“在下刘备,见过荀校尉。明公临危受命, 诛除国贼,匡扶社稷,安定洛阳,实乃大汉之福,天下苍生之幸!备,钦佩之至!”
荀谌被刘备这郑重其事的一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认错人了,连忙侧身避开,摆手谦辞道:“玄德公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玄德公认错人了,在下荀谌,不过是天子身边一侍奉讲读的侍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