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作为常年身居高位之人,嬴政轻易窥见了董卓心思。虎牢关拥天险之固,吕布具万夫不当之勇,仅凭其麾下并州军便足以扼守。然而,董卓却执意将素与吕布不睦的凉州将领胡轸派来协防。显然,董卓对这位半路收来、曾手刃旧主的“义子”,信任极为有限,提防远多于重用。
吕布虽然不聪明,可人是很轻易就能感受到针对孤立的,吕布必然也察觉到了董卓的猜忌。只是,那份被董卓怀疑的憋闷与怒火,吕布暂时不能向董卓本人倾泻。于是,胡轸便成了最好的发泄口。
将帅失和,历来是兵家大忌。
果不其然,嬴政刚回洛阳不久,便听到了噩耗。孙坚趁吕布、胡轸内讧之机,猛攻破关,兵锋直指洛阳。
消息传来,举城震恐。董卓在太师府中又惊又怒,既恨吕布无能坏事,更惧孙坚兵锋。他再也坐不住了,亲自点起麾下最精锐的西凉铁骑,并抽调洛阳守军,浩浩荡荡开出洛阳,欲在孙坚站稳脚跟之前,将其一举击溃。
战况的发展却远超董卓预料。孙坚用兵,刚猛凌厉却又法度严谨,其麾下将领亦皆骁勇善战,士卒用命。董卓在几次正面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损兵折将,士气受挫。
又一次被孙坚击退,丢盔弃甲退回大营后,董卓在中军大帐内暴跳如雷,怒吼着要治罪前线将领。嬴政闻讯赶至中军大帐外时,正碰见吕布盔甲歪斜地从帐中踉跄而出,显然刚被董卓劈头盖脸痛骂过,模样狼狈不堪。
嬴政目不斜视,径直入帐。帐内气氛压抑至极,董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李儒在一旁低声劝慰,也面带忧色。
“传令下去,收拾兵马,即日……不,连夜撤军!退回洛阳,不,直接退回长安!凭函谷天险固守!”董卓怒吼。
恰逢嬴政入帐,闻言当即反对:“太师不可!此时后撤,无异示弱,军心必溃。当坚守营垒,以守待攻!”
“孙坚如此难缠,若袁绍等辈再来,老夫焉有活路?”董卓怒道。
嬴政不慌不忙:“孙坚在此与太师麾下精锐鏖战僵持,已非一日,若袁绍等人有心来援,纵是爬,此刻也该爬到了。”
“孙坚孤军深入,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太师只需深沟高垒,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会退兵。”
李儒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他本也倾向于坚守,只是刚才董卓盛怒,未敢直言。此刻连忙出列附和:“太师,子衡所言,老成谋国,实乃金玉良言!”
董卓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劝谏,脸上的暴怒渐渐被犹豫取代。他虽粗莽,但并非不懂军事。
董卓在帐中踱了几步,最终狠狠一跺脚:“好!老夫就再信你们一次!”
不过,他心中也暗自下了决心,若形势有变,孙坚未退而联军真的大举来攻,那他绝对毫不犹豫,立刻放弃洛阳,全线退往长安,凭函谷关天险再做计较。
态果如嬴政所料。孙坚久攻不下,锐气渐消,而联军承诺的粮草援兵杳无踪影。
“合着就我一人真心要诛杀国贼,尔等皆是来此会盟游玩的不成?”孙坚在营中气得摔了兵符。
眼看董卓龟缩不出,己方粮草不济,援军无望,再耗下去,恐怕自己这点本钱都要折在这里。孙坚虽勇,却不傻,审时度势之下,恨恨地一咬牙,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眼睁睁看着孙坚黯然退去,董卓在营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便是狂喜!
他当即论功行赏,对在关键时刻力主坚守的嬴政大加褒奖,直接将其从侍中擢升为光禄勋,位列九卿,掌宫殿门户宿卫。
诸侯联军散去,董卓惊魂稍定,便又琢磨起填补先前战事中各地死难刺史、郡守的空缺。其中,荆州刺史王为孙坚所杀,荆州要地,不可久缺主官。只是如今他政令难出虎牢,派谁去,便等于让谁去那龙潭虎穴送死。
董卓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汉室宗亲刘表身上。刘表素有清名,且对他态度尚算恭顺,更重要的是,董卓觉得,袁绍、孙坚等辈再猖狂,总不至于公然杀害一位刘姓宗亲吧?
“太师,我以为不妥。”嬴政声音平静,却引得董卓侧目,“刘景升虽表面恭顺,然其人心思深沉。若放其出掌荆州,凭其汉室宗亲之名,振臂一呼,恐顷刻间便能聚拢士民,招兵买马。届时,荆州非但不是太师臂助,反成心腹大患。”
董卓闻言,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
嬴政拱手:“我之叔父荀慈明,素有清望,且忠心为国。若以叔父为荆州刺史,或可稳住局面。至于刘景升,正当留于朝中,高官厚禄,置于太师眼皮底下。”
董卓听罢,眼睛一亮。将潜在的威胁放在身边看管,总比放出去成为敌人要好。荀爽是名士,又是荀政的叔父,用他也算给荀家面子,且一介儒生,想必也翻不起大浪。
“子衡此言甚善!”董卓抚掌大笑,“便依你所奏,以荀爽为荆州刺史,刘表为司空,即刻颁诏!”
只是,狂喜与封赏的热闹劲过去后,董卓摸着日渐松弛的肚腩,心中那股被孙坚兵临城下的惊悸又悄然浮起,越想越是后怕。这次是孙坚粮尽退兵,是诸侯各怀鬼胎,是侥幸!下次呢?若他们真能齐心,再攻洛阳怎么办?虎牢关已破,洛阳门户洞开,无险可守,留在这里,岂不是日日悬在刀口下?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要迁都!将天子、朝廷、以及洛阳城内堆积如山的财富、人口,全部迁往西边的长安!背靠函谷天险,足以自保。他还要在长安附近,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坚固堡垒坞,将天下的珍宝美人尽数搜罗其中,供他享乐,亦作最后的退路。
此令一出,朝野震恐。不仅小皇帝刘协与公卿大臣们如丧考妣,更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董卓为了筹集迁都资财,竟将主意打到了历代皇陵之上。
“简直丧心病狂!倒行逆施!”即将动身前往荆州的荀爽,闻听董卓竟要派兵挖掘历代皇陵,气得浑身发抖,找到嬴政,老泪纵横地痛斥,“董卓真非人也!掘人祖坟,断人祭祀,此乃禽兽所为,必遭天谴!我大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嬴政站在荀爽面前,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畅快笑声压下去。这是他自认识董卓以来,对此人所作所为最感满意、甚至想要击节赞叹的一件!
干得好啊,董仲颖!就这么办!给朕狠狠地挖!
然而,他面上却迅速浮起与荀爽同款的悲愤与沉重,长叹一声:“叔父所言极是,董卓此举,人神共愤!为今之计,侄儿只能尽力周旋,莫要让那些粗鄙军汉太过放肆,损毁了历代先帝的棺椁遗骸。”
荀爽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嬴政的手:“子衡!苦了你了!”
于是,嬴政义不容辞地跟着吕布、牛辅的大军,来到了邙山帝陵区。他当然没有半分阻拦之意,有人过来时,他便迅速敛去笑意,挤出沉痛愤慨;无人注意时,他便抱着胳膊欣赏。
挖别人祖坟,确实阴损缺德,为正人君子所不齿。嬴政自恃身份,不会去做这等事,但董卓去干,他乐得坐观其成。
董卓的疯狂并未止步于帝陵。在将历代汉帝坟墓几乎搜刮一空后,又下令将洛阳富户的家财尽数抄没,强行迁徙全城百姓前往长安,充作他修建坞、充实关中的劳力和人口。此次他决心已定,哪怕李儒私下委婉劝谏“恐失人心,激起民变”,也被他粗暴驳回。
从太师府议事出来,嬴政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李儒本想与他商议几句迁都细节,侧头看去,却被嬴政面上的森然杀意骇得浑身一哆嗦。
只是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嬴政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李儒的错觉。但李儒看着嬴政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竟不敢再如往常般上前攀谈。
嬴政登上马车,他脸上的平和骤然破裂,化作一声夹杂荒谬与暴怒的冷笑。
好,好一个董卓!祸害刘汉的皇帝,挖掘刘家的祖坟,逼迫刘家的忠臣,他可以拍手称快,甚至可以暗中递把铲子。可董卓现在,竟敢将主意打到他大秦子民的头上?
洛阳,是昔日吕不韦为相时为大秦东出夺取的战略要地;长安,隔着渭水就是大秦的国都咸阳。关中百万百姓,追溯血脉都是当年老秦人的后裔,是他大秦的黔首!董卓竟想驱使他嬴政的子民去修建坞?
真是……活到头了。本来他看董卓那么费心挖掘帝陵,还打算让董卓多活两天,如今看来,不必了。
回到府中,嬴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直奔吕布的府邸。
见到吕布,嬴政开门见山,“时机已至。将军可准备好了?”
自虎牢关兵败、吕布被董卓当众斥骂羞辱,灰溜溜赶出大帐那日起,嬴政便找到了机会。数月来,他或明或暗挑拨吕布和董卓的关系。效果出奇的好,吕布的跳反之心几乎不需怎么煽动,便已熊熊燃烧,其急切程度甚至超出了嬴政的预料。
吕布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霍然起身,眼中凶光闪烁:“咱们这就去找小皇帝,让他下诏,诛杀董卓。我亲自取他项上人头!”
“不,”嬴政缓缓摇头,“杀董卓的人,不是你,是我。”
吕布一愣,下意识就想嗤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嬴政,小白脸一个……嗯?这小白脸长得这么高吗。
他将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董卓那老贼,虽这两年沉湎酒色,疏于练武,可终究是战场杀出来的,悍勇犹在。你未必是他对手,还是我来稳妥。”
嬴政平静看着他,缓缓道:“将军可曾想过,你毕竟是董卓名义上的义子。以子弑父,纵然董卓罪该万死,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吕布闻言,猛地怔住,他别过脸,粗声道:“丁原也是我杀的,不差董卓这一个!大丈夫行事,何须瞻前顾后!”
“当日我不在,今日我在。”嬴政不轻不重顶了回去。
昔年李斯也说“罪归臣下,功归主上”,可他也从未想过让李斯替他背负骂名。青史如鉴,暴君之名,他自坦然背负。
吕布愕然转头,看向嬴政。他习惯了被人畏惧、利用或是鄙夷,却极少有人会对他提及名声,更遑论说出“不让你担恶名”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软话,却实在不擅长,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干巴巴的质疑:“你……你不会是想独吞诛杀董卓的大功吧?”
话说出口,吕布自己都觉得有些蠢,偷眼去瞧嬴政脸色。
嬴政并未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吕将军说笑了。诛杀国贼,匡扶社稷,此乃不世之功。这功劳,足够大,足够我们二人共分。”
吕布看着嬴政的笑容,心中那点别扭也消散了,他重重一点头,瓮声应道:“哦!那……那就听你的!”
嬴政带着吕布,径直入宫。以他如今光禄勋的身份,出入宫禁并无阻碍。二人屏退左右,说明来意,刘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一块素绢上飞快写就诏书,盖上玉玺交给嬴政。
嬴政接过犹带血腥气的诏书,心中掠过一丝怒意。刘协尚有此等胆魄与果决,比之那个蠢钝如猪的胡亥不知强出多少倍。
问题到底出在哪?难道是他家的祖坟出了问题?不该呀,汉朝的祖坟都被董卓挖完了,要说出问题,也该是汉朝的祖坟先出问题吧。
次日,朝会。
董卓高踞上首,趾高气扬,正唾沫横飞地强令三日后必须启程西迁长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瑟缩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刘协,忽然猛地站起,尖声喊道:“董卓欺天罔地,祸国殃民!汉室忠臣何在?谁愿为朕除此国贼?”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董卓肥胖的身躯一僵,似乎没反应过来小皇帝竟敢当庭发难。他脸上的横肉抖动,正要暴怒。
一道寒芒自董卓身后暴起!谁也没看清动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已自董卓背后刺入,精准无比地穿透胸前厚重的朝服与肥膘,从心脏位置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出手的正是嬴政。
他如今是光禄勋,掌宫殿门户宿卫,有佩剑上殿之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大多数朝臣还沉浸在小皇帝突然发难的震惊中,董卓已然毙命。
“国贼已诛!从逆者死!”
吕布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他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在嬴政抽剑的同一瞬间,便已暴起发难,手起刀落杀了几个离他近的董卓心腹将领。
下一刻,董卓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轰然砸在大殿地面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嬴政平静抽出长剑。
热血泼洒而出的瞬间,几点滚烫的赤红鲜血,落在嬴政冷白的右脸上。
嬴政立着,剑尖垂地。左脸侧在光里,眉是眉,眼是眼,俊美得凛冽而清晰。几滴浓稠的、近乎暗红的血,灼目地点在右侧颧骨、眼角之下。最大的一滴,正悬于下颌清晰的线条边缘,将坠未坠。
嬴政终于眨了下眼。沾血的长睫颤动,眸光从倒伏的壮硕躯体上收回,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他走到李儒身前。
殿内已经乱成一片。
李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他离董卓不远,将那血腥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温热的血液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僵立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董卓那轰然倒地的身影和嬴政持剑而立的身影在眼前交替闪现。
完了……全完了……荀政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李儒,”嬴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李儒耳中,“你随张济、段煨,即刻出宫,稳住西凉军各部。告诉他们,国贼董卓已伏诛,天子诏命,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但有异动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命令的语气,仿佛嬴政笃定了他会听话一样。
李儒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自己没有选择,董卓已死,树倒猢狲散。荀政显然已掌控了局面,至少是暂时的局面。抗拒,就是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李儒深吸一口气,对着嬴政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干涩应道:“下官领命。”
是的,嬴政没想错他。董卓已经死了,可他李儒不想死。
作者有话说:
嬴政:哈哈哈刘邦你家的坟被挖了
第44章
这场针对董卓的兵变, 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嬴政悍然拔剑,到吕布暴起发难, 再到李儒被震慑归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朝堂之上, 血迹未干, 而权倾天下的董卓,已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连一句遗言也未能留下。其麾下跟随入殿的心腹将领,大半被吕布当场格杀,尸横殿陛, 侥幸未死的几个也已迅速被控制。
唯牛辅、李、郭汜等少数将领,因驻扎城外军营, 未参与朝会, 暂时逃过一劫,对宫中剧变一无所知。
牛辅正在西郊大营检视士卒,心里盘算着迁都后如何更得董卓重用,忽有使者急匆匆跑至他身边,呈上密信,火漆印是李儒私章。牛辅不疑有他, 拆信一看,字迹潦草, 言“太师在府中遇刺重伤, 恐消息泄露引发动荡”, 命他即刻带心腹将领轻车简从,速回太师府议事,并再三叮嘱不可声张。勿使军心浮动, 为宵小趁虚而入。
牛辅大惊失色,但见是李儒亲笔,且信中语气焦急,不似作伪,当下心急如焚,也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虽说他的智力也不足以让他想到其中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