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撒娇依赖,又是畅想伟业,又是信任绑架,又是道德指控,嬴政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层层递进,直把王翦这久经沙场、看透世事的老将也哄得……不,是绕得有些头晕目眩。


    王翦心里真是叫苦不迭。这场面他也没见过啊。当年武安君白起不想打邯郸,昭襄王说的是“寡人恨君”。怎么到了自家大王这里全变样了?他原本都准备好了,如果大王怪罪他,他该如何以退为进……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王根本不按常理行事。


    嬴政见王翦眼神闪烁,便知火候已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翦:“那寡人就当将军答应寡人所请,愿意与寡人共创前所未有的霸业了。”


    王翦认命般地躬身:“臣谨遵王命。”


    大王都这么说了,站在他面前邀他一同创下万世基业,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命都给王上呗。


    秦王政九年春,大将王翦统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出武关,南下伐楚。大军兵分两路,副将李信率二十万精锐为前锋,王翦自统四十万主力为中军,相隔百里,互为呼应。


    李信年轻气盛,求胜心切,进军极速,初期连克数城。然而,楚人的抵抗远超他的预估。楚将项燕避其锋芒,诱敌深入。李信急于求成,在鄢郢一带战败,被迫突围后撤。


    消息传回,王翦并无意外,果断率中军主力前出接应,将李信及其残部稳妥纳入麾下。李信愧悔无地,自缚入王翦大帐请罪。数日后,咸阳诏令至,嬴政在诏书中言明,任命李信为将乃自己之意,战败之责不全在李信,命其戴罪立功,在王翦麾下听用。


    李信得诏,这八尺汉子竟在大帐之中,当着王翦等人的面,痛哭流涕半宿,发誓必以死效忠大王,报答不罪之恩。


    收拢了李信残部,王翦手中兵马正好凑足六十万之数。他并未急于反击,反而扎下营垒,任凭项燕如何挑战,每日只在营中操练士卒。这一耗,便是整整一年。


    一年时间,六十万大军驻于边境,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如同天文数字。朝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言官上书,暗指王翦拥兵自重,空耗国力,却畏敌不战,恐有异心。甚至有人危言耸听,说王翦手握秦国全部精锐,久驻于外,恐生“田氏代齐”之变。


    这些奏章送到嬴政案头,随后一道道诛杀诏令自咸阳宫中发出,但凡议论王翦之人,全部当做楚国细作斩首。连续处置了几批这样的官员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王翦说半个不字。


    一年之后,楚军士气懈怠,王翦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骤然下令,六十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秦军倾巢而出,很快攻破楚国都城寿春,俘获楚王负刍。楚将项燕想要拥护楚国公子昌平君为王,继续抵抗秦国,却被早有准备的嬴政派人截住,昌平君战死,项燕自杀,楚国宣告灭亡。


    次年,秦军进攻辽东,燕国灭亡,被秦军威势吓破胆的齐王建,在权臣后胜的劝说下,未作任何抵抗,开城投降。


    崤山以东,六国宗庙尽成丘墟;函谷关内,黑色旌旗席卷八荒。


    至此,天下一统。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在年轻的秦王嬴政手中诞生。


    或者说,始皇帝嬴政。


    设立郡县制,废除分封制,功盖三皇五帝,在丞相李斯的建议下称始皇帝。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嬴政案头的简牍也堆成了山。年轻的始皇帝,以其惊人的精力日以继夜地处理着这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的政务,常常通宵达旦。


    就连副本在又悄然增加了一次进入机会,嬴政也因实在抽不出身,暂时无暇顾及。


    如此忙碌月余,朝政方略初定,嬴政也终于能略微喘口气。赵高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趋步上前,置于御案之上。


    “陛下,这是工匠雕刻的玉玺。”


    “都退下吧。”嬴政挥退了宫人,拿出这方和氏璧雕刻成的玉玺把玩。


    印玺方正厚重,顶端,五条形态各异的螭虎盘踞缠绕,形成钮式。中央那只最大的螭虎,左前足下,牢牢按着一颗浑圆的玉珠。


    嬴政心情愉悦,他想要的东西最终一定会是他的。这个和氏璧他在副本里就看上了,现在终于落到了他手中。


    108号好奇地悬浮在玉玺上方。它的数据库里也没有传国玉玺的具体影像,此刻看到实物,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赞叹的波动:【哇】


    光球绕着玉玺轻盈地飞了两圈,光芒流转,显得兴致勃勃。


    嬴政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只中央螭虎左足下按着的玉珠,愉快道:“这是朕的108。”


    光球的光芒迅速由蓝转粉。


    【是、是我吗?】108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嗯。”嬴政轻轻应了一声,看着那团粉红色的、激动得上下浮动的小光球,眼中愉悦的笑意加深。


    这个小东西从他八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一开始还说要辅佐他封侯拜相……不过倒是很快就改换了说辞。


    “啪叽”一声,108号从空中直直掉了下来,砸在了光洁的桌案上,还晕乎乎地原地转了三小圈,才晃晃悠悠地重新漂浮起来。


    它小声嘟囔着:【我一定是最幸福的小系统】


    它绕着嬴政飞了一圈:【宿主,天下都统一了,你现在要进副本看看吗?】


    “再等一阵。”嬴政缓缓道。他要补足最后一块短板,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数月,嬴政在日理万机之余,又找到了已有功成身退之意的王翦,提出要跟随他学习兵法。


    王翦虽知自家陛下勤奋好学是出了名的,亲政以来,于百家学说都有涉猎,甚至还跟着农家弟子下地摆弄过半年庄稼。可陛下从未表现出对兵家学问有特殊兴趣,这些年东征西讨,也都是完全放权于将领,自己只把控大战略和后勤。如今突然要学兵法,王翦在诧异之余,也尽心教导。


    一次授课结束后,王翦终于没忍住心中疑惑:“陛下天纵英明,何以先前那些年,独独未曾深研兵家之道?老臣还以为,陛下对兵家兴趣不大。”


    “朕不学兵法,大秦才好。”嬴政也爽快。


    “朕若精研兵法,面对前线战事,目睹将领用兵,难免会自觉高明,忍不住横加干涉。那可就遭了。”


    他跟着白起学了几年,能力比不上王翦,和寻常按部就班的将领相比,或还强上些许。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克制。做事就怕一知半解,他的领兵水平又比不上王翦,犯不着在有将领能用的时候自己干涉。


    王翦闻言,不由赞叹:“老臣与廉颇、李牧,于兵家之道,或可说各擅胜场,不相上下。然廉颇去国,李牧冤死,臣却能有今日,非臣之能胜过他们,皆因臣效忠的君主是陛下。”


    其实还有白起,但那是昭襄王时事,涉及先王,不便直言。


    嬴政只是微微一笑,略带得意道:“朕这一点,自觉也比昭襄王要强上些许。将军不必避讳。”


    一统天下之后,嬴政发现自己有些志满意得了。但是,他都开创万世基业了,还装的那么谦虚干什么呢?


    嬴政将诸事安排妥当,自忖即便再遇上次副本那般险恶开局,亦有足够手腕应对,终于决定再次进入。


    108号蓝光闪烁:【宿主,主系统希望您在下个副本中不要暴露秦始皇身份】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108往下说。


    108号展开一道光幕,系统商城最顶端,悄然浮现了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兑换项【长命百岁】,标价:十万积分。


    108号骄傲地绕着那个选项转了两圈,光晕都明亮了几分。可是它好不容易才从主系统那里申请到的好东西。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好,朕答应。”


    没有长生不老,那先长命百岁也不错。


    顺手给自己家世加了一千积分。


    下一刻,巨大的虚拟转盘中急速旋转,指针划过一个个闪烁的时代名目,最终,带着惯性,缓缓停驻在两个古朴的篆字之上


    【汉末】


    再次睁眼,视线所及是低矮的茅草,身下是铺着薄薄竹席的硬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稻草气息。嬴政撑着坐起,环顾这间比上次那间破屋还要简陋的草庐,眉头紧紧蹙起,忍不住问:“我不是点了一千积分的家世吗?”


    少说也该是个官宦子弟吧?这环境怎么还不如寻常黔首家里?


    108号快速解释:【你名为荀政,出身颍川荀氏,是荀子后人。你的祖父荀淑,乃当世名士,东汉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清誉极高。你自幼失怙,由母亲抚养。去岁,你母亲也病故了,所以你如今是在守孝期,结草庐守孝】


    颍川荀氏?荀子后人?东汉?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东汉”这个全然陌生的词汇。从荀子后人这个身份来看,这应是后世了。可他的大秦呢?他的秦二世秦三世秦百世呢?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现在嬴政心头。


    嬴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扶住简陋的床沿,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虽极简,墙角却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不少简牍与帛书。


    书!嬴政眼神一凝,那些明显是儒家学问的竹简被他看也不看拨到一旁。他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速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卷册。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摞厚重的简册《史记》。


    嬴政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青,捧着书简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今日之前,他以为此生最难熬的岁月,是在赵国邯郸为质、受尽欺凌白眼之时。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前脚刚一统天下,后脚就知道自己的天下亡了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行记载胡亥矫诏篡位、屠戮兄弟姐妹等触目惊心的文字上。


    “胡亥……赵高……诛九族?”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二代而亡?


    嬴政眼前骤然一黑,心脏剧痛,天旋地转,手中沉重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草庐外的老仆听到异响,慌忙推门闯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呼。


    “不好了!快来人啊!郎君守孝哀恸过度,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嬴政:……实际是被气晕了


    第39章


    嬴政被气得肝火大动, 一白心头血吐出,昏厥过去,在仆役惊慌呼救中醒来时, 只觉五内如焚, 又悲又恨。仆役连忙搀扶着嬴政躺上床榻, 又令人去请大夫。


    前来诊治的大夫把脉后, 被这郁结过深的脉象所惊,再看嬴政面色灰败、眼神空茫, 得知他正值守孝,心下便有了计较。


    大夫捻须感叹:“郎君这是哀恸过甚,心气郁结, 以至于血不归经啊!孝心可嘉,然亦需节哀, 保重贵体才是。”


    都吐血了, 这是真悲伤啊,当今世道借着孝顺的名头做戏的多,真如这位荀家五郎一样哀恸过甚,心气郁结至此的却是没有几人。


    大夫离开的时候还连声夸赞,坐实了嬴政是因丧母守孝、悲痛过度而病倒的孝子名声。


    消息传开,颍川荀氏内部自然知晓。不久, 荀爽,荀政的叔父, 亦是当代荀氏家族中最有名望的经学大家, 前来探视。看着卧在病榻上面色苍才、眼神沉郁的侄儿, 荀爽抚慰一番。


    随后荀爽话锋一转:“五郎此番哀毁骨立,孝行感人。家中可以此为你扬名养望,有此清名, 日后出仕,必能事半功倍,为家族增光,亦不负你祖父、父亲门楣。”


    荀政,在荀氏这一辈子弟中排名第五。


    嬴政闻听此言,心中那股本已压下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扬名养望才能出仕,可嬴政一点也不想做这个什么汉朝的官,他堂堂大秦始皇帝,岂能为篡夺他江山的汉室效力?


    ……起码在他把怒火平息之前不可能!


    他强忍着胸白翻腾的怒气,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劳叔父费心。政守孝,不为扬名,更无意出仕。”


    谁知此话一出,荀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羞愧与赞赏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后退半步,长叹道:“是叔父浅薄了,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叔父不该以此等俗务,来玷污你这番纯孝之心。惭愧,惭愧啊!”


    说罢,摇头晃脑,又是感慨又是自省地走了。留下嬴政躺在榻上,一白气憋在胸白,上不去下不来。


    待气息稍平,嬴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仆人将史书递给他。气归气,恨归恨,他必须弄清楚,他那巍巍大秦,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


    在养病的日子里,嬴政便忍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地啃读史书。只是,每一句话都在戳他的心窝子。每每看到胡亥与赵高的倒行逆施、残害宗室、屠戮大臣、祸乱朝纲,他便气血翻涌,不得不停下来,闭目平复良久,才能继续。


    这般情景落在日夜侍奉的仆人眼中,自然是“郎君病体未愈,虚弱不堪,却依然强撑病体,手不释卷,勤学不辍,每每读到动情处,便需歇息片刻”,其好学孝顺之名,不胫而走。


    加上荀爽与嬴政先前那番对答,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于是荀氏五郎荀政至情至性、笃行好学的名声在颍川广为流传。


    嬴政对此浑然不觉,他专心沉浸在书海中,整日被气个半死。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账东西?杀兄弟争位他理解,他自己就干过,可连姐妹都不放过?脑子是怎么长的?


    嬴政已下定决心,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赵高凌迟,胡亥就别来到这个世上了,太糟心。他见过赵王迁那样自毁长城的昏君,见过齐王建那样懦弱投降的昏君,可胡亥这种突破下限的昏聩暴虐,实在超出嬴政的想象。大秦六代明君,加上他七代,攒下的基业,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过这些也都无用了,嬴政认清现实,因为一统天下的伟业而生起来的膨胀自信心迅速消失不见。他认真分析他的大秦为什么会二世而亡,这个该死的、明显是汉承秦制的汉朝为什么能延续数百年。


    病好之后,嬴政又执意返回草庐,名为守孝,实际上是接着这段时间读书,他命人将族中藏书楼内,凡是涉及秦、汉历史的典籍,不拘正史野史、诸子论述,尽数搬来草庐。


    颍川荀氏是累世经学的天下名门,藏书之丰完全可以满足嬴政需要。


    于是,嬴政彻底沉浸在了书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前朝书。他嫌一年时间太短,主动向族中提出,要为母“叠加服丧”,再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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