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终究是富贵都作土。
消息传回,王翦皱眉,命人追查。此事亦报于咸阳。
嬴政听着蒙恬禀报邯郸后续事宜,听到郭开携宝出逃却被李牧门客所杀时,只是微微挑眉,问了一句:“之前送与郭开的万金,下落如何?”
蒙恬答道:“回大王,已追回其中大部分,不日将运回咸阳。”
“嗯。”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郭开毕竟于秦有功。传令下去,追查杀害郭开之凶徒,能拿获的,依律处置。”
这处置,自然是做给其他可能被秦国策反的其他四国权贵看的。
“唯!”蒙恬领命,他取出一物,呈了上来,“大王,王老将军随战报还附上一物,说务必要请大王亲览。”
“哦?”嬴政有些好奇,王翦还会特意送东西给他?
他接过那被丝绢包裹的物件,展开丝绢,里面赫然是一块眼熟的、边缘磨损的素色衣角,上面那几行青涩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咳咳……”嬴政猛地呛咳了两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迅速将衣角重新裹好,紧紧攥在手中。
那时年纪小,在邯郸备受欺凌,离开时又是灰溜溜逃走,自然满心愤懑不甘,只觉自己该放点狠话,如今再看,实在略显幼稚。
不过自己动手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总归是让他愉悦的事情。
随着韩国和赵国覆灭,天下震动。
嬴政并未停歇,目光又扫向中原腹地。魏国,这个昔日曾出过信陵君窃符救赵、一度与秦抗衡的国家,如今在秦国的连番打击与自身的内耗下,早已是外强中干,暮气沉沉。
嬴政先是派遣使者试探,以大兵压境为威胁,以索还旧日被魏占据的河西某些城邑为借口,向魏王假施压,看看魏国有没有第二个信陵君能抵挡秦国兵锋。
魏国的反应,让咸阳宫中的嬴政几乎要笑出声来。
魏王假懦弱昏聩,面对秦使的咄咄逼人,竟毫无战意,只知一味退让,今日割一城以求和,明日秦使再至,又以“诚意不足”为由索要两城,魏国也咬牙应下,全无当年信陵君率五国联军破秦于河外的半点骨气。
魏国既无反抗之力,亦无反抗之心,嬴政心中已然明了。他打算调兵遣将,准备一举吞并魏国,彻底打开东进中原、南下图楚的门户。
就在攻魏方略即将付诸实施之际,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之上出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阻力。
某些涉及粮草调拨、士卒征发的环节,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应该迅速通过的决策,在相关的官署中流转缓慢。而追溯这些官员,其背后隐隐牵连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与华阳太后、昌平君关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势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安与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还觉得楚系势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国和楚国的纠缠由来已久,两国向来有代代联姻的传统。宣太后是楚国人,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昌平君是楚国上一代国君和秦国公主之子,这百年来,楚国和秦国仇怨不少,可纠缠也不少。
说到底,秦国虽然曾经干出囚禁楚怀王这种缺德事情,两国一直是征战不断,可大体上没有动摇过楚国根基。所以在秦国朝堂上做官的楚国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嬴政明显是奔着灭国去的,这就让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应该找谁,他来到了华阳太后所居的宫殿。
时值深秋,宫中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寥落。身着楚服的婢女将嬴政带向后院,还未走近,一阵幽咽哀婉的歌声,已随风飘入耳中。
那歌声用的并非秦语,亦非中原通行的雅言,而是音节奇特、语调宛转的楚言。在七国之中,楚地方言最为繁复难懂,与中原语言差异极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风中。水榭中,华阳太后的身影静静立在栏杆边,她今日未着秦国太后的华丽朝服或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色彩明丽、纹饰繁复的楚国传统服饰,宽袍大袖,裙裾曳地。
嬴政正欲上前,华阳太后的歌声又起。这一次,是另一首更为悲怆的楚歌。华阳太后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唱着唱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她楚服的衣领上。
歌声再次停歇,华阳太后依旧没有回头,她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清晰的秦语。
“我从楚国来到咸阳,嫁给年长我二十岁的安国君。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回过故乡,我始终忘不了楚国。”
“寡人知道。”嬴政在她身后数步处停下,声音平静,“所以先王才会改名为‘子楚’,以讨太后欢心。太后虽远离楚地,可身边的婢女仆从皆是楚人,所听皆是楚语,与楚国并无二别。”
华阳太后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直直看向嬴政:“先是韩国,再是赵国。如今大王磨刀霍霍,又要对魏国动手。魏国之后是否就轮到楚国了?”
嬴政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大王,”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异常坚定,“楚国虽不及秦国兵强马壮,却也非韩、魏那般孱弱可欺,楚王也不会疑心自己的将军!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舟师万千!大王可想清楚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冷硬:“秦人闻战则喜,以军功为荣。秦人不怕打仗,无论对手是韩赵,还是魏楚。”
华阳太后惨然一笑,声音低了下去:“若无我在安国君面前为你父亲进言,他岂能得立为太子?若无我等在朝中为你周旋,你能如此顺利剪除吕不韦,执掌大权?这些年,楚人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
“寡人记恩。”嬴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所以,太后可享秦国太后之尊荣,直至天年。昌平君,只要他安分守己,寡人亦可保他一世富贵。”
“大王难道不能看在这些情分上,不要对楚国用兵?”华阳太后几乎要绝望了。
她知道如今秦国和楚国的差距,正因如此她才知道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太后绝望的注视,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动作,已是答案。
华阳太后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嬴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你将昌平君调出咸阳,开始疏远楚系臣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你上位便已决定要灭亡楚国,是也不是?”
嬴政眼帘半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漠然的阴影。
“任何人,任何事,皆不能阻挡寡人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嬴政冷漠道。
华阳太后看着他,看了许久,带着些许恨意:“大王实在刻薄寡恩。”
嬴政平静应道:“正是如此。”
他说过,往前走,那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
从这一日起,华阳太后对外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楚系官员罢黜。空出来的位置,嬴政并未完全任用军功贵族或原有的秦地士人,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朝野侧目的决定:大量启用咸阳学宫培养出来的精通法家学说与实务的年轻士子。
一场彻底的人事洗牌之后,秦国朝堂从上到下,政令空前通畅,再无任何能掣肘王权的势力集团。嬴政的意志,彻底成为了秦国的意志。
王令所出,莫敢不从。
作者有话说:
政哥没有任何屠城的记录,他用的是“取其地,迁其人”,就算是对邯郸政哥也只杀了自己的仇人,没有迁怒黔首(这个不是我写的剧情,是史实!)
第37章
秦王政七年, 秋雨连绵,黄河水势暴涨。老将王翦统率秦军,于大梁城西北地势高处挖掘深沟, 又遣精兵扼守上游, 待秋水愈发浩荡之际掘开河堤, 引汹涌黄河之水直灌大梁城。
魏国国都城破, 魏王假束手就擒。立国数百年的魏国,就此覆灭。
韩、赵、魏, 三晋之地尽入秦手。天下为之震恐,仅存的燕、齐、楚三国,终于从各自的迷梦或侥幸中惊醒, 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秦国东出的脚步,已然无可阻挡, 下一个, 会轮到谁?
燕王喜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秦军灭魏的雷霆手段,让他肝胆俱裂。他深知燕国国力远不如赵国,绝难独抗强秦。无奈之下,他派遣使者火速南下临淄,向齐国求救, 希望与齐国结成同盟,共抗暴秦。
然而, 齐王建的回复, 让燕王喜如坠冰窟。齐王认为, 秦国和齐国关系和睦。若此时与燕国结盟,公然与秦为敌,反而会破坏友好关系, 招致秦国的报复。秦国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从燕国变成齐国!更何况燕国和齐国还有世仇在前。齐王建不愿为燕国火中取栗,断然拒绝了燕国的请求。
求救无门,燕王喜绝望更甚。就在此时,太子丹挺身而出。这位曾在秦国为质、与少年嬴政有过短暂交集、后来逃归燕国的太子,对秦国的威胁感受尤为深刻,也对嬴政的为人有更直接的了解。他提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
燕王喜最终同意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秦王政七年冬末,燕国使团出发前往咸阳。国书上言辞谦卑,称燕国“僻处北陲,素慕秦化”,为表归附诚意,愿将督亢地图献上,并附上秦国要犯樊於期的头颅。
消息传至咸阳宫,嬴政正批阅奏章。闻燕国主动献地、献头求和,他略意外,第一反应问:“樊於期?此乃何人?”
送礼就送礼,送个血淋淋的人头过来是什么意思?
殿中侍立的几位近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侍立大殿角落阴影处、一低眉顺眼年轻宦官,趋前一步,躬身细声答:“回大王,樊於期乃数年前蛊惑长安君成于屯留举兵作乱之逆将。叛乱平定后,此人畏罪潜逃。”
嬴政恍然。对他而言,嬴成只是失败被清理的政敌,其相关余孽,更不值一提。未想燕国竟以为他还惦记此无关紧要逃犯,甚至将其人头当“重礼”。
不过,虽然对这颗人头没什么兴趣,但燕国主动献上的督亢地图,却让嬴政很感兴趣。不动刀兵,仅凭威势就能让对方主动割地求和,这无疑是最划算的买卖。白送的城池,岂有不收之理?
“嗯,”嬴政点了点头,对那名答话的宦官投去一瞥,“你倒记得清楚。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闻声,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白皙、眉目清秀的脸,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名赵高,是去岁才入宫的宦人。”
“赵高……”嬴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此人反应机敏,口齿清晰,倒是个可用之人,便淡淡道,“你日后就在章台宫伺候寡人吧。”
然而,就在嬴政不以为意之时,一直安静的108号却着急了。
它知道接下来或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走……现在事情都不一样了,提前好多年,现在肯定不是荆轲和秦舞阳了,万一燕国找到了靠谱的刺客,宿主有生命危险怎么办?108号急得团团转,系统规定不能向宿主透露,可嬴政是它看着长大的小宿主……
就在燕国使团即将抵达咸阳的前几日,嬴政批阅文书的时候,108号突然发出提示音:【宿主,您与【我爱吃鸡腿】约定的定期信息交换时间即将开始。请宿主及时登录系统后台,处理相关事务】
嬴政闻言微微蹙眉。他与那位“鸡腿”宿主确实有定期交换信息的约定,用一些对方需要的经验,换取对方掌握的零散技术。这几年下来,也换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改良纺织的方法、一些基础的学问,扔给墨家那帮工匠,也能捣鼓出点新花样。
但他平日政务繁忙,对这些“系统功能”兴趣不大,基本都是交给108号打理,只在需要确认交易内容时才偶尔登录。他记得这次约定好的时间应该是三天后。
转念一想,过几天要召见燕国使者,政务繁忙,现在先把事情处理了也可以。
私聊界面,【我爱吃鸡腿】的头像亮着。嬴政按照惯例,将由巴蜀那位传奇女商清口述、他令人整理的行商经验打包发送过去。同时接收了对方发来的纺织技术改进的文件。
交易完成,双方都很满意。临结束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大佬你的头像换了唉!这个勇者斗恶龙的头像好可爱!】
头像?嬴政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系统头像。果然,不知何时,他的头像变成了一个手持长剑的游侠儿与一只长着翅膀的奇观野兽战斗。
是108号换的?这光球以前似乎确实换过几次他的头像,嬴政也任由108号玩这些。
“勇者斗恶龙?”嬴政若有所思。
结束对话,嬴政问了108号:“勇者斗恶龙是何典故?”
108号见嬴政终于问及,精神一振回答:【是一个故事。强大的恶龙掠夺了王国的珍宝。国王无计可施,于是颁布诏令,征召勇士前往讨伐恶龙,夺回珍宝】
故事里勇者是去刺杀恶龙的!珍宝就是六国之地,国王就是燕王,勇士就是刺客啊!宿主这么聪明应该能听出来吧,它暗示的应该足够明显了吧?
嬴政静静地听完108号的解释,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团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小球。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一份奏报,垂眸看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108号:“……”
急得它数据流都快打结了!拍拍我是什么意思?是懂了还是没懂?陛下您倒是给个准话啊!急死个统了!
数日后,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按照礼制,正副使臣二人得以入宫觐见秦王。使者一行,为首者乃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名叫田光,是燕国有名的隐士侠客,以智谋深沉、性情刚毅著称。另一人则是个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名唤荆轲。
两人在宦者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咸阳宫正殿。刚至殿前广场,田光心中便是一凛。只见殿前台阶上下,披坚执锐的侍卫数量远超寻常,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秦宫戒备,竟森严至此……”田光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使臣应有的从容仪态。
按惯例,入殿前需接受搜身检查。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上前检查,连二人腰间环佩饰物都被解下查验。田光与荆轲皆坦然受之,神情平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们的注意力,实则都落在了田光双手恭敬捧着的燕国国书上。国书代表邦交体面,侍卫再是严密也不敢轻易损毁或拆解。搜身完毕,侍卫才示意放行。田光深吸一口气,双手稳托国书,与荆轲一前一后迈入章台宫大殿。
殿内光线略暗。远处高台之上,玄衣裳的年轻秦王端坐御案之后,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田光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心中又是一叹: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气度,难怪能令天下震动。可惜,今日便要玉石俱焚,再英雄的人物也要死了。
燕太子丹的请求是希望他能挟持秦王立下不再入侵燕国的国书,可田光却清楚不可能,活捉和刺杀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等级。今日他和荆轲能刺杀得了秦王,便是得天之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