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可赵国已至悬崖边缘,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赵王思虑再三,终是咬牙同意,命平原君秘密操办。
重金与赵胜亲笔密信送至咸阳赵政府邸。嬴政看着那满箱珠玉金帛与信中言辞恳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未多犹豫,痛快地收下了礼物,并回信表示愿尽力一试。
数日后,嬴政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他并非真为赵国说情,而是来布局下一步。
“王上,太后,”嬴政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国平原君遣使密见臣,欲以重利贿我,求秦暂缓西线之攻,使其可全力对燕。”
宣太后闻言轻笑:“哦?政儿收了?”
这几年,不知从何时起,宣太后对嬴政的称呼从“赵政”变“阿政”,后干脆换成“政儿”。嬴政初时别扭,可想到宣太后是自家祖宗,亦非外人,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
主要是拒绝也没用,宣太后的强势性格都能压着他曾祖父锤,更别说他了。
“收了。”嬴政坦然道,“不拿白不拿。此刻燕赵鏖战正酣,犹如两虎相争。我大秦何须急于下场,不若坐山观虎斗,令其损耗国力。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大秦再动手。”
嬴稷颔首:“此计甚合寡人心意。然西线若无动作,恐赵生疑,亦恐燕国觉我秦无诚意。”
“正是。”嬴政道,“故西线不可全停,当佯攻袭扰不断。既要让赵国觉得贿赂起了效,暂松一口气,将主力北调;亦要让燕国看到我秦军仍在施压,使其安心猛攻,不生异心。”
“嗯,分寸需拿捏得当。”宣太后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密封的细绢,递给嬴政,“你看看这个。”
嬴政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是齐将田单的密信。田单正是率齐人坚守二城、抵抗乐毅数年之人。信中,田单痛陈燕军占齐暴行,又请求秦在其反攻燕时,能予以暗中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牵制燕国兵力,并许以复国后与秦永结盟好、厚报于秦等诺言。
“这个田单,倒是个聪明人。离间燕王与乐毅时,我便察觉,除我秦国外,似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想来,便是此人了。”宣太后语气略带欣赏的意味。
嬴政将密信缓缓卷起,心中了然。按照原本的轨迹,乐毅被逼走、骑劫代将后,田单便会抓住燕军换将、军心不稳之机,以“火牛阵”奇计复国。可如今,田单显然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一个燕国被进一步削弱、无暇南顾的时机。
“田单复国,于我大秦而言,利大于弊。”嬴政清晰分析道,“经此大乱,齐国纵能复国,也必元气大伤,不过苟延残喘,再难为东方之患。而其复国必会令燕国陷入两面作战,加速其衰弱。此乃一石二鸟,有益无害。”
嬴政顿了顿,又道:“倒是魏国与楚国,不能任由他们作壁上观。”
燕赵齐秦四国,很快就会陷入这一场嬴政三人谋划了数年的大乱之中。嬴政可不想齐国在这边打仗,让魏国和楚国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至于韩国,疆土狭小,国力孱弱,在几人心中,已自动忽略。
提到楚国,嬴稷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轻咳一声:“楚国……经前些年之事,已非我大秦心腹之患。”
他指的,自然是他当年诱骗楚怀王入秦,将其扣押至死,并趁机夺取楚国鄢、郢、巫、黔中等富庶之地的旧事。此事虽让秦国获利极丰,拓地千里,却也结下死仇,更是让秦国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差了。
楚怀王客死咸阳,其灵柩归国时,楚国举国哀恸,据说还有个叫屈原的大夫因此投江。
更流传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激愤之语。不过,嬴稷并不后悔,秦国因此获得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魏国,嬴政上个副本的老熟人,无需嬴稷多言他也清楚如今的魏国是个什么样。
“楚国新败不久,国力衰败。而魏国近年来虽也衰落,但地处中原,元气尚足。敢问太后、王上,魏国近来,可对楚国有觊觎之意?”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想办法让魏国和楚国也打起来。
嬴政觉得此想法完全有实施条件。魏楚二国中,他觉唯一有能耐的是信陵君魏无忌。原本发展,正是魏无忌发起第五次合纵,凭个人威望“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乘胜追击至函谷关,生生让昭襄王东出梦想破灭。
可现在魏无忌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而魏原本国相孟尝君田文又在今岁年初病死,现任魏国相是他的老熟人魏齐。魏齐这个人,嬴政就太熟悉了,说废物都是高看了他。
嬴政冷酷的想,他就是要趁着有威胁的敌人年幼的时候就把他除掉。
宣太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启,带着冰冷笃定:“现在没有,之后可以有。”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几乎同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相似笑容。
嬴政选中的目标,是他的老熟人魏齐。三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却难掩其沉重体积的财物,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魏齐位于大梁的相国府邸后门。与这些财货一同进入的,还有嬴政本人。
魏齐看着眼前这位携礼登门的秦国使者,眼中充满惊疑与戒备。
“使者携重礼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魏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他刚刚坐上相位,虽对权力与财富充满渴望,但尚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来者不拒的地步。
嬴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语气诚挚:“如今秦赵正在打仗,我王只愿西线无忧,全力经略东方。所求者,不过是请魏国莫要趁秦专注东方之际,于西线生事,袭扰我境。”
魏齐心中一动,若只如此,他倒可应下。他刚上位,本就没有攻打强秦心思。应下此事,等于凭空白得三车财物,还能卖秦个好。
嬴政观察着魏齐的神色,话锋一转:“说起来,若是此时贵国攻打楚国,也正是好时机。楚自丧鄢郢,元气大伤,怀王新丧,国内虽有新君,然内政未稳,人心浮动。魏国若此时出兵南下,攻其不备,必可轻取楚之边邑乃至腹地,拓土数百里。”
“政此次入魏,沿途所见所闻,颇令人感慨。市井之间,多有魏人议论,言相国虽为宗室,执掌国政,然威望才干,不及前任孟尝君。”嬴政慢吞吞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魏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尝君田文虽非魏人,但其任魏相期间,名动天下,联合他国合纵攻秦,又参与攻齐,确是一时风云人物。魏齐自诩魏国宗室,对这位外来却能名压自己的前任,心中岂能无芥蒂?
前任越厉害,就衬得自己越没用。
嬴政这番话说在他的痛处,扩土之功……
嬴政对魏齐骤变的脸色恍若未见,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自顾自起身,从容辞行:“相国既已明了,政之事务已了,不敢多扰,先行告辞。”
离开魏齐府邸,嬴政并未立刻返回驿馆,心情颇佳地漫步于大梁城的街巷之间。贿赂魏齐,促其攻楚,这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且是相对次要、无需他亲自出面也能办成的事。他此番亲至大梁,另有一个更重要的事。
转过一个僻静街角,他驻足于一扇略显朴素的院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后,约莫二十出头,衣着简朴,眼中带着被打扰的疑惑与戒备。
“久闻范雎先生大名。先生胸怀韬略,志在青云,奈何困于浅滩,不得其门。可愿随我西入强秦,一展平生抱负,建不世之功业?”嬴政含笑开口。
他大秦的应侯,自然不能再受魏齐那等庸碌之辈的折辱。
范雎浑身一震,愕然看着出现在家门外的这个身量极高、相貌英挺的青年。
“在下赵政,秦国客卿。”嬴政坦然自报家门。
范雎瞳孔微缩。他虽身处魏国底层,但心怀大志,平日刻意关注列国朝堂动向,自然知道赵政的名字。
“原来是赵客卿当面!”范雎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惊讶。
“客卿之称,未免生疏。”嬴政微微一笑。
范雎何等机敏,闻言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赵先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改口称出“赵先生”三字时,对面这位气势逼人的青年客卿,眼中笑意似乎更盛了几分。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范雎本能地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更合对方心意,便也顺势这般称呼下去。
魏国朝堂之上,新任相国魏齐力陈伐楚之利。他将楚国描绘成丧地失君、虚弱不堪的软柿子,将出兵时机渲染为“趁秦专注东方、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
魏王原本就非雄主,耳根软,又见相国如此信心十足,兼之对楚国土地本有垂涎,很快便被说动。
于是,一道王命颁下,魏国发兵十万,旌旗南指,直扑楚境。
至此,天下七雄,除了国小力微、夹在秦赵之间瑟瑟发抖、朝不保夕的韩国之外,其余六国,悉数被卷入了战争的巨大漩涡之中。秦、赵、燕、齐混战于东,魏、楚厮杀于南,偌大中原,狼烟四起,再无一片安宁之地。
就在赵国与燕国在北方边境杀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双方都渐感疲敝之际,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突然爆发。仅剩下两座孤城的齐国,突然宣布,拥立在民间流亡多年的公子法章为新王。
齐将田单趁燕国主力深陷赵境、后方空虚之际,以“火牛阵”夜袭燕军大营。燕军猝不及防,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攻击打得溃不成军,主将骑劫也在混乱中被杀。
田单乘胜追击,挟大胜之威,连战连捷,一口气从燕军手中夺回了十数座城池,并且势头正猛。
消息传回蓟城,燕王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瓜分赵国的美梦中惊醒。眼看着已经吞到肚子里的齐国膏腴之地,竟要一块块被吐出来,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反噬,他哪里还顾得上和赵国死磕?仓皇间,他急令攻赵的燕军主力分兵,火速回援齐地,对付田单。
然而,赵国平白无故挨了燕国一顿猛揍,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根本不肯善罢甘休。
赵国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猛将廉颇,抓住燕军仓促撤退、阵型散乱之机,率精锐骑兵衔尾猛追,一路势如破竹,竟反攻入燕国境内,连克三座边城,缴获无算,方才凯旋而归。
赵国上下,顿时一片欢腾。被燕国压着打了许久的憋闷之气一扫而空,朝野皆赞廉颇勇武,认为赵国已扭转颓势,甚至开始憧憬着趁燕国疲于应付田单之际,再谋些好处。
可就在这举国欢庆、防备最松懈的时刻,西线战报如同惊雷般传来。
原本慢吞吞袭扰边境的秦军,攻势骤然变得极其猛烈!白起、斯离等秦将集结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攻破赵国西境数座重要关隘和城池,兵锋锐不可当,直指赵国西部门户、太行山险隘阏与。
而此时,赵国的主力大军,包括刚刚在燕赵边境取得大捷的廉颇所部,都还远在东方,根本来不及回师西援!
消息传到尚在北方协调防务的平原君赵胜耳中,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立刻手书数封密信,言辞从最初的惊疑询问,到后来的恳切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质询,命心腹死士务必送至赵政手中。
然而,所有信件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赵胜一咬牙,单骑驰回邯郸,他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散尽家财,招募敢死之士。凭借其养士名望积累,赵胜募集了三千余名愿意赴死的勇士。与此同时,一位名叫赵奢的赵国宗室将领挺身而出,自请为主将,愿与平原君同赴阏与,据险死守,为赵国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赵胜与赵奢,带着这三千死士与阏与原有守军,星夜兼程,赶在秦军合围之前,险之又险地进入了阏与城。
秦军大营,中军帐。
“平原君赵胜,与赵将赵奢,已入阏与。”斥候禀报。
随军的嬴政闻言,看向一旁凝视图上阏与地形、目光锐利的白起,开口提醒:“赵奢此人,用兵沉稳果决,善察形势,能出奇兵,其才远胜平原君。”
白起眉头微挑。他自负用兵之能,天下罕有匹敌,他不认为赵奢能对自己构成太大威胁。但嬴政的话,他向来重视。
他手指点向阏与周边险要的山势,“阏与城小,粮草必然有限。我当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围而不攻,断其外援,耗其粮秣,待其师老兵疲,或城内生变,再一鼓而下。此乃万全之策。”
嬴政点头:“军事悉由将军决断,政不通兵事,只知将军智勇,必能克敌。”
打仗的事情交给将军就行了,他只需确保不要短缺了将军的粮草后勤。
数日后,派出的细作回报,言阏与城内赵军似有怯战之象,士卒面有菜色,士气不振。
白起听罢,沉吟不语,看向嬴政:“此恐是赵奢诱敌之计,示弱于我,欲引我急攻,他好凭险反击。”
嬴政道:“将军既已看破,自有主张。军中一切,全凭将军调度。”
白起却面露一丝犹豫:“只是……大王日前有令,督促我军速克阏与。”
秦军深入赵境,战线拉长,后勤压力与风险都在增大,咸阳方面希望速战速决的心情可以理解。
嬴政神色不变,平静道:“王上那边,自有我去分说。将军只需依最有利于战局之策用兵即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白起与自家曾祖父,一个过于刚直不懂转圜,一个有时难免急于求成,两个人都不长嘴。不过没事,他长嘴了,而且很擅沟通。
僵持持续了半月。阏与城远离邯郸,山道险阻,补给极其困难。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军心开始浮动。赵胜与赵奢几番尝试派小股部队袭扰秦军粮道或寻找突围机会,皆被白起严密的部署化解。
赵胜和赵奢不是没有本事,可惜他们面对的敌人名叫白起。
最终,眼见援军无望,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赵胜力主,赵奢权衡之下,不得已,决定集结剩余所有精锐与那三千死士,于黎明时分,开城强攻,做最后一搏,希望趁秦军久围生懈,杀出一条血路,或至少重创秦军。
只是他们的动向早已被白起预判。秦军以逸待劳,设下重重埋伏。当赵军冲出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如蝗箭雨、突然立起的坚固车阵、以及从两翼山岗后如潮水般涌出的秦军生力军。战斗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赵奢奋力冲杀,身被数创,最终力竭被乱箭射倒。三千死士大半战死,余者溃散。
平原君赵胜在门客拼死保护下,一度突围,但很快便被秦军铁骑追上。坐骑被射倒,他摔落尘埃,还未来得及爬起,几柄冰冷的长戈已交叉压在他的脖颈之上,动弹不得。
他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如同待宰的牲口,被秦军士卒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押往秦军中军大帐。尘土满面,发髻散乱,锦袍沾满泥污与血渍,昔日从容的平原君,此刻狼狈不堪。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他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纹饰奢华的玄色皮靴,稳稳地立于他面前咫尺之地。
赵胜艰难地将目光向上移,越过笔挺的玄色深衣下摆,越过腰间悬挂的玉组绶。最终,对上了一双过分冷酷的眼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年轻,俊朗,曾对他露出过羞涩的崇拜、热切的笑容,也曾与他侃侃而谈,把酒言欢。赵胜曾以为这是个过于天真愚蠢的纨绔子弟,能够任凭自己摆布。
可此刻,这张棱角锐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和威严。
嬴政微微低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满脸血污尘土的赵胜,轻声道:
“平原君,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