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他们只是单纯的爷孙关系啊!


    嬴柱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见他脸色都白了,不似作伪,反而有些讪讪的:“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客卿不必如此紧张。”


    嬴政迈进章台宫的时候脸都是煞白的。


    几次之后,秦王嬴稷面对着一个忧愁的事实。嬴政与嬴柱在资质、悟性、勤勉程度上的差距,清晰得无法忽视。硬将两人绑在一处,对嬴政是束缚,对嬴柱则是折磨与打击,实是耽误二人。


    嬴政反倒是给他打下手的时候多。


    于是,嬴稷便直接将嬴政召至身边,令其随侍左右,处理文书起草等务。去甘泉宫听宣太后与重臣议政时,亦常携其同往,命其旁听记录。


    起初,嬴政还有些不自在,尤其第一次跟随嬴稷前去时。宣太后笑吟吟瞥向立于嬴稷下首、正垂首记录的他,打趣道:“我瞧着,阿政倒不像是在陪太子读书,反倒像是在陪大王‘读书’了?”


    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掩口低笑,嬴稷但笑不语。嬴政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忙低头掩饰,引来宣太后更开怀的笑声。


    日子久了,这般场景渐成常态。秦国朝堂上下皆知赵政是实打实的宠臣,就连他国,亦闻赵政乃秦太后与秦王跟前红人。唯部分秦国宗室子弟认为嬴政抢了他们位置,暗生怨恨。


    一晃到了深秋。


    《秦风驷》曰:“驷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秋,自周天子时起便是极为重要的国家大典。一则演练武备,检视军容;二则猎取野兽,用于祭祀,彰显勇武与对先祖的虔敬。


    嬴稷率公卿、宗室、近臣于咸阳附近的皇家苑囿举行秋。嬴政亦在随行之列,身着便于骑射的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年岁渐长,身形已彻底长开,身高足有九尺,立于人群中,英武不凡。


    他先是跟着盛产游侠儿的墨家学武,又曾随军发伐齐,学了一手好弓马,一石强弓在他手中挽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不过半日功夫,他便亲手猎获了几只颇为凶悍的野兽,箭矢皆中要害,引得随行将士喝彩。


    却也不免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认为其过于张扬。


    狩猎归来,众人于临时扎下的大营休整,清点猎物,论功行赏。嬴政将猎物交予负责记录的官吏,正欲回自己帐中稍事歇息,却被几个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宗室子弟堵在了营帐之间的僻静处。


    这几人面色倨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恨。为首一人上下打量着嬴政,嗤笑一声:“呦,这不是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赵客卿么?今日收获颇丰啊,不愧是在王上与太后面前最会卖乖讨巧的。”


    另一人接口,阴阳怪气:“可不是么?弓马倒是练得不错,只可惜,这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整日里就知道围着王上和太后打转,谄媚邀宠,把我们这些正经宗室的位置都挤占没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随王驾狩猎?真是不知所谓!”


    言辞刻薄,句句诛心。他们嫉妒嬴政能得嬴稷与宣太后青眼,认为其抢了他们的恩宠。尤其一些人打听到嬴政并非王上私生子,只是来自齐国的普通黔首,更觉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能踩在他们头上?


    嬴政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只路边的野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刁难与攻讦,他早已司空见惯,无论是在邯郸为质时,还是后来初回秦国,他都没少经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开始冷静地评估这几人的身份,以及该如何回击才能不过分引人注目毕竟是在秋大营,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之际,一道带着十足威压的苍老女声,自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哦?这样的话,你们怎么不敢到我面前,当着我的面说?”


    众人俱惊,猛地转头。只见宣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其另外两子泾阳君嬴芾与高陵君嬴悝。


    宣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外罩狐裘,发髻高挽,面上此刻却笼罩一层寒霜。她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脸色瞬间煞白的宗室子弟,最终停在他们脸上。


    她径直走到嬴政身前,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将嬴政挡在了自己身后。


    宣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秋乃是国之大典,尔等不思奋勇争先,为宗庙添彩,反倒在此搬弄是非,嫉贤妒能,这就是你们的本事?看来是你们父母管教不严,回去后,我倒是要问问他们如何管教的子嗣!”


    那几个宗室子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告罪,冷汗涔涔,哪还有方才半点嚣张气焰。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宣太后挺直的背影,一种陌生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心脏,让他在那一瞬间,竟有些怔忪。


    又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以前每一次艰难、欺辱、危险,皆是他独自面对,嬴政早已习惯了。父亲靠不住,母亲更靠不住,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可在这里,似乎总有人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这就是爱呀~宿主~】108号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大摇大摆围着嬴政转圈圈。


    嬴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宣太后斥退了几人,转过身,面对嬴政时,脸上寒霜已化去大半,语气也缓和下来:“随我来。”


    说罢,便当先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泾阳君与高陵君默默跟上。


    嬴政依言,落后一步随着。他能看出,泾阳君和高陵君显然也是刚狩猎归来不久,额发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水,脸颊泛红。


    入了宽敞温暖的太后营帐,宣太后便唤侍人取来温热湿润的巾帕。她先接过一条,极为自然地抬手,为站在近前的泾阳君嬴芾擦拭额角的汗水。嬴芾乖顺地微微低头,方便母亲动作。


    擦完一个,她又换了一条干净巾帕,为高陵君嬴悝擦拭。一边擦,一边随口说着话:“稷儿要在前面应对群臣,接待他国使者,他也热出了一头汗……”


    嬴悝嗯嗯地应着,同样是一副在母亲面前全然放松的模样。


    嬴政在一边看着,心想宣太后也太过宠溺儿子,难怪泾阳君和高陵君后来嚣张得不成样子,家中田产比秦王室还多,逼得嬴稷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最后亲自动手把他们驱逐回封地。不过现在看来,自家曾祖父到最后也只是将他们驱逐回封地,已算兄弟情深。


    他对赢成,可从未想过这般仁慈处置。


    就在这时,宣太后为嬴悝擦完汗,目光一转,落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嬴政身上。她脸上露出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政儿,过来。”


    嬴政心口猛地一跳。他依言走上前,在宣太后面前一步处站定,不知所措。


    宣太后很自然地又取过一条洁净的温热巾帕,抬手,轻轻覆上嬴政的额头。


    “低头。”宣太后命令道。


    嬴政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宣太后的话缓缓低下头。


    他低着头,不敢看宣太后眼睛,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方才应对宗室子弟时的冷静,思忖权力放纵的漠然,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手足无措的僵硬。


    他心中竟不合时宜地想起108号那句“这就是爱呀”。


    “和稷儿一个样子。”宣太后看着嬴政红透的耳尖,笑眯眯打趣。


    要是赵政真是她孙儿就好啦,多好玩的孩子啊。


    时光荏苒,倏忽三载。


    这年开春,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自东方传来:燕王病逝了。


    消息传至咸阳时,正值朝会方散,嬴稷于章台宫侧殿与几位近臣议事,嬴政亦在旁侍立记录。


    宦者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殿中一时静默。嬴稷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燕王竟走得这般急。他这一去,燕国怕是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诸臣:“别说那位新即位的燕王了,便是寡人,若处在那个位置,怕也要寝食难安。乐毅数十座城池势如破竹而下,偏生最后那两座小城,却久攻不克……呵,这放在哪个君王身上,能不起疑心?能睡得安稳?”


    嬴政心道,这倒是。白起不过拒绝了您一次不合理的出兵要求,便被赐死,比乐毅冤枉多了。


    待朝会散去,嬴政留了下来,走到嬴稷身侧低声道:“王上,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这三年间,秦国派往燕国太子身边的细作未曾停歇,潜移默化地加深着新王对乐毅的疑惧。同时,秦国也未曾放松对赵国的经营与挑拨。


    自当年临淄分赃不均、盟约破裂后,赵燕关系便日趋紧张。秦国则仿佛真的在嬴政的游走下对赵国友好了起来,数年没有攻打赵地,让赵国在对抗燕国时多几分底气。赵国朝堂上下,尤其是当年在临淄吃了闷亏的平原君赵胜一系,对燕国、对乐毅的恶感更是与日俱增。


    “政愿出使赵国,为大秦离间燕赵。”嬴政眼中兴致盎然。


    报仇之事,岂能假手于人?他可还记得平原君的门客当年在邯郸城外堵截他的旧怨。


    嬴稷看向嬴政,眼中闪过激赏:“你欲亲自前往?”


    “是。”嬴政颔首,“政与平原君有旧,每年往来,赵国对其信任不减。此番前往,正可伺机而动,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嬴政的车驾抵达邯郸时,已是初冬。他熟门熟路地住进了平原君赵胜的府邸。这几年,嬴政几乎每年都会来赵国一趟,表面理由自然是崇拜平原君。


    在赵国许多人,尤其是平原君一系的官员看来,秦赵能保持数年边境无大战,甚至在对抗日益强大的燕国时隐隐有互助之势,这位崇拜平原君、又深得秦太后与秦王宠信的少年客卿,功不可没。


    嬴政在平原君府安顿下来不久,来自燕国的确切消息便如雪片般飞至邯郸。


    燕国新王刚一即位,便急不可耐地动手了。他认定乐毅久留齐地不归,又故意拖延不攻下最后两城,是心怀异志,欲在齐地自立。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快马送至齐地前线:罢免乐毅统帅之职,以将军骑劫代之。


    乐毅并未奉诏返燕,而是简单收拾行装连夜离开燕军大营,西向投奔赵国。


    赵国对乐毅的到来,态度极为微妙。几番商议后,赵王还是下令,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乐毅,并封其于观津,号曰望诸君。


    消息传到平原君府时,嬴政正与赵胜在宴上对饮。侍从低声禀报完,赵胜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将象牙箸“啪”地落在案上,未置一词。


    嬴政恰到好处露出愤懑不平之色。他将手中酒樽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赵胜抬头看他。


    “平原君!”嬴政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替赵胜抱屈的怒意,“大王此举是何意?乐毅对赵国寸功未立,走投无路来投,何以一来便得封君之赏?您为赵国奔波劳碌数十载,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得封君。这未免太不公了!”


    嬴政这番话,句句戳在赵胜的心结上。赵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反驳嬴政,也没有赞同。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嬴政说完,重新坐回席位。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无益。


    赵胜并不是一个有战略远见的人,长平之战的起因就是他贪图上党之地,利令智昏。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赵胜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今日不谈这些……饮酒吧。”


    嬴政从善如流,重新斟满酒盏,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心中清楚,劝动平原君,只是第一步。燕赵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经此一事,已到了极限。


    而乐毅入赵被封君的消息,此刻想必也已快马加鞭,送到了那位刚刚逼走国之柱石、正志得意满又疑神疑鬼的燕国新王案头。


    燕赵关系如此紧张,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燕王绝不会认为乐毅入赵是好事。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天下大乱,秦国才能趁乱一统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燕国都城, 蓟城。


    年轻的燕王在王宫偏殿中烦躁地踱步。乐毅投赵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得他方寸大乱。


    “乐毅实非人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他是燕王还是太子时期就倚重的幕僚。


    “先王设黄金台, 破格擢其为亚卿, 委以伐齐重任, 恩同再造。可他是如何回报的?伐齐未尽全功,滞留齐地, 拥兵不前;大王新立,诏令刚下,他就弃军潜逃, 西投赵邦,实是背主弃义!”


    燕王听着, 眼中慌乱渐去, 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是啊,是乐毅对不起燕国!没有燕王室,乐毅不过一寻常士子,焉有今日之名?


    “所言甚是,我当去信一封,好好问问他!”燕王精神一振, 立刻走到案前写信。


    信中,他先追述燕昭王对乐毅的知遇之恩、破格重用, 继而痛斥乐毅伐齐不力、滞留不归、抗命不遵, 最后指责其投奔赵国。


    信使快马加鞭, 将燕王的亲笔谴责信送至乐毅的府上。


    乐毅默默看完,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自入赵以来, 赵王虽给予封君礼遇,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敌意,他岂能感觉不到?


    赵国朝堂,尤其是平原君赵胜一系,对他始终抱有深深的芥蒂。赵王或许欣赏他的才华,但这欣赏远不足以抵消平原君的影响力。平原君是赵王的亲兄长,更是助其稳固王位的股肱之臣,其门客故旧遍布朝野。乐毅很清楚,自己在赵,看似尊荣,实是寄人篱下,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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