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嗯,”方前也点了下头,“还有前天,他要走的时候抱了我很久,我想他那个时候会不会自己也在挣扎,其实他不想走。”


    “应激性创伤后遗症,平时看不出什么,被触发了才会表现出异常,”秦子豫手指肚笃定地在桌子上点点,“他精神上不想表达,但身体在特殊的时候会不受控地展现出来,就像你说的没完没了,代表他不想结束,可能是情绪没发泄完,可能是......害怕?”


    害怕,方前想着那两个字,佟鸣真的还在害怕?


    “唉,”秦子豫拿着杯子里剩下一点啤酒跟方前收尾碰一下,“我要是有认识的人就帮你查一下了,关键是交警那边没关系,还隔着俩市更难办,等他这次回来你好好跟他聊聊吧。”


    跟秦子豫分开之后方前独自往家走,他回想起以前的佟鸣,大概是去年?不,前年,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的佟鸣对什么都很淡然,包括生命。


    如果真的只是车撞坏了围栏,佟鸣不会害怕两个月。


    他敲响魏淑芳家的门,那天车上除了佟鸣还有老窦,他想问问魏淑芳老窦在清醒的时候有没有给她提起过什么。


    魏淑芳正要收拾东西去医院,她对方前说,老窦那时候已经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老邓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说,他只去交警大队领了车,手续是公司办的,他也不清楚。


    “你是怀疑车祸是人为的?”魏淑芳被他那表情吓住了,她一心扑到老窦的脑梗上,对没什么损伤的车祸也没上心。


    “没有,”方前忙给她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前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有一串电话号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他还是拨了出去。


    “喂,哪位?”


    “我是方前。”他说。


    “......”一阵沉默,“扫黄还是查交通?”


    方前抠抠脑袋:“查交通,谢谢江队长。”


    第129章 害怕


    下午太阳大,佟鸣在盘山路上,手机放在前边一直响。


    “你电话不接啊?”老邓问他。


    佟鸣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刚刚响过一回,这是第二回。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转弯,没去管。


    手机不响了,也没再打过来,等终于开过了那段山路,他才拿起手机看看电话号码,江有才,他没输到手机里,但是他认得。


    他拨了回去:“江队长,有事吗?”


    “你现在在开车?”


    “对。”


    “路上安全吗?”


    “有事你就说吧。”


    “你出车祸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佟鸣没开免提,他现在在平坦的大路上,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车,他听见江有才这么问,没急着答,降了车速靠在路边,手刹拉起来才反问道:“你从哪知道的?”


    “前天晚上你那个兄弟找我,让我帮他查。”


    “方前?”


    “要不是我前几年在那儿办案认识的有人,你就又打算瞒过去了?我听他说你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又跑长途去了,你这样不安全知道吗?”


    “我没事,”佟鸣稳住呼吸问,“你没给我爸说吧?”


    “没有。”


    “别给他说。”


    江有才又在电话里唠叨几句,佟鸣耐心听完,跟他道了再见。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儿没松手刹,方前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江有才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反正这一路上都没有打电话来问。


    “小佟?”老邓叫他一声。


    佟鸣放下手机又继续开车,这次出门的十二天,他也没和方前提这回事,方前也就好像压根不知道一样。


    佟鸣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南江,方前下班和曹大俊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从饭馆打包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米饭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问佟鸣到哪儿了。


    “快到院门口了。”


    “等半分钟,我也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


    这个点他们院门口还有很多在外面乘凉的,佟鸣在路边站着,方前走过去,抬起胳膊搂着佟鸣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想哥哥吗?”


    佟鸣一个趔趄站住脚,弓着背侧身朝向方前:“想啊,油门都踩冒烟了。”


    方前松开手:“现在也学会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了?”佟鸣跟上去,当然他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上次走一个多月油门都没冒烟,这才十二天有什么好冒烟的,”方前把手里的两个泡沫饭盒甩给他,“给你带的饭,凑合吃点吧,明天咱俩再下馆子。”


    回到家里方前先去冲了个澡,等佟鸣吃完饭去洗澡的时候,他就关灯躺下了。


    一阵哗哗啦啦声后,他听见厕所水声停了,拖鞋嘎吱嘎吱朝卧室过来,他闭上眼,听着佟鸣的动静。


    他感觉佟鸣的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张口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做。”


    佟鸣并没有去抓他,只是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睁开眼,看佟鸣抬腿上床,跨过他走到里面。


    “我又没脱裤子,”佟鸣躺下去,和方前一样,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说,“也没脱你裤子。”


    “你也不想做?”方前问。


    “嗯。”


    “为什么?”


    “我有问题。”


    方前哼笑:“我看你啄木鸟当得挺带劲呢。”


    佟鸣笑不出来:“别糟蹋啄木鸟。”


    然后方前就没出声,没问他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一起看着他们头顶黑暗里煞白的天花板。


    佟鸣平放在肚子上的手蜷了起来,从那十几天方前都没主动问询他就知道,他在等他先开口。


    “方前。”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认为我胆子很大,所以,我以为过一段时间就都没事了,就像我刚开始跑车那年......”


    方前不接话了,静静听着佟鸣说。


    “那时候刚拿到证,冬天过年,很多人不接单,我接了,晚上跑雪路,下着大雪,我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会儿车上没空调,晚上零下十几度,停不了车,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你知道我怎么走出去的吗?”


    “碰见好心人了?”方前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哪有人,鬼都不乐意出来。


    佟鸣笑了几声又说:“还真是人,不过不是好心人,是古良,还有他的仇家。”


    方前猛地把头转了过去,急着问:“然后呢?”


    “当时古良急着去医院看他妈,被四个寻仇的在半道上截住,砍伤了,他们看见我,就拎着刀过来,把车窗砸碎了,抢方向盘逼我下车。我没选择啊,油门一踩就去撞他们,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也得带上他们一起。”


    方前不由得点点头,七八年前荒郊野岭杀个人随便一扔都不一定能找见尸体,敢同归于尽也算有种了。


    佟鸣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苦笑着说:“当时太混乱了,等我冷静下来,那群人已经开车跑了。”


    他停顿下来,看了下方前的反应,方前瞪着大眼盯着他等他继续,于是他接着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古良是个什么人,下车看见他还有气儿,问他认不认识路,就把他拖上车,送去医院了。后来医院报警,警察把我带去派出所,是老马来接的我,他见到我挺生气的,骂也骂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我胆子是真大。”


    “你胆子是真大。”方前也这么说,他想想大雪夜里血流满地还有明晃晃的刀在泛着寒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可能有一点吧,看见那些人拿着刀生理性害怕,后来过了几天,就一点感觉都没了,有晚上的单我还是会接,自己跑,”佟鸣说完侧过脸,谈起往事时的苦笑又加深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会这样,可是两个多月了,想起来那天车头挂在山崖上,还是会喘不过来气。”


    佟鸣又被记忆拉回到七月三号下午,把他按在货车的副驾驶上。


    老窦那几天说胸口闷,佟鸣就没让老窦开夜车,白天也是他开的比较多,那天中午吃过饭他困了,老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佟鸣就睡着了。


    他都没听见老窦求救,醒过来是因为感觉车头明显震动,一睁眼就看见老窦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在盘山公路上直直往前冲。


    佟鸣爬过去打方向盘踩刹车完全是条件反射,但大车惯性太大,车头左侧撞碎了一排围栏,最后停下的时候整个车头已经挂在了山崖边上。


    回程车上的货没有装满,压不住车,那一辆大卡就像挂在山崖上脆弱的跷跷板。


    老窦被安全带绑着又趴回了方向盘上,佟鸣不敢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是树林,山不算太高,但这么一辆车要是掉下去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他和老窦的手机都摔出来了,他弯腰去捡手机,他一动,车一颤,他的心就一紧。


    等救援的时候他一直在怕,心脏和太阳穴跳得生疼,他们车后面是个大转弯,万一有别的车过来没有刹住一头撞上来了怎么办,万一老窦清醒了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挣扎,整辆车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想死,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唰唰往下滚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他拿着手机用力按电话键,方前的手机号他倒背如流,打上去,没有拨又给删掉,过一会儿又打上去。


    他该给方前说什么?留遗言吗?那太过分了,他会吓到方前,于是他就把手机按灭了,闭上眼一动不动靠在座椅上。


    他不留遗言,他得活着回去见他。


    方前翻身朝向佟鸣,这段描述听江有才讲和听佟鸣讲感觉完全不同,江有才告诉他车头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滞了,挂掉电话想了半天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佟鸣都能忍住不说,现在又听佟鸣讲了一遍,他有点难过,为什么佟鸣连害怕都不敢跟他说?


    “你怎么了?”


    方前一直不出声,佟鸣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我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方前看着他,“你不跟我说车祸多严重是怕我担心?”


    佟鸣感觉方前还有后话,所以他没点头。


    “你不给我说你在害怕是觉得我没能力消解你的恐惧?”方前看见佟鸣张嘴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质问他,“那我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供你取乐?”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佟鸣反驳。


    “你当然没有,你什么都不说,就连你不对劲都是我在床上发现的,”方前有些激动,“我说你是啄木鸟都是好听的,你更像是没命活到明天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给榨干净一样。”


    “我是觉得我已经平安回来了,我自己能消化掉。”佟鸣的声音也拔高了。


    他这种恐惧感不是持久的,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也不过是个百十米的山崖,又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没什么可怕,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就算山崖不会要了他的命,那一辆钢铁怪兽也会把他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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