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一百多吧。”方前随口答。
佟鸣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递给他,方前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塞进了兜里。他本来没打算主动要,但人家主动给了,不要是傻逼。
收好钱,他又面朝着佟鸣坐好,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乖乖听故事的样子。
“从小关系就不好,”佟鸣拉下手刹,车子缓缓掉头,“经常打架,他觉得我姓佟,不是他家里的人。”
一个姓佟的,在一家子全姓尧的家里长大,年龄相差还不大,被这样排斥也不难理解,方前琢磨着,尧家似乎从未刻意隐瞒佟鸣是捡来的事实。
佟鸣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所以早早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爸给他钱?那毕竟是他......亲爸。”
佟鸣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为什么不让尧玉安给他钱?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尧冬青像个愤怒的火鸡一样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好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在他脸上和脖子上抓出数条血痕。
那时候尧秋泽住校没在家,尧玉安站在一旁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尧冬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我爸给我钱轮得到你他妈在这儿多管闲事?你在我家吃白饭我还没跟你算账,真把自己当我家的人了?”
那天尧玉安心软给了尧冬青钱,他还安慰佟鸣说:“没事,没事,钱够花。”
可尧玉安却不提,这到底是不是钱的问题。
车很快就到了书店门口,佟鸣踩下刹车,方前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稳稳地坐在副驾驶上,铁了心要从他嘴里听到个所以然。
车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佟鸣知道这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开口说道:“他赌/博,前两年要债的要到家里了。”
佟鸣就这么一句话,让瞪大了眼睛:“前两年他不才十七吗?”
“嗯。”
“十七就赌啊,然后呢?”方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把钱补上的?”
佟鸣摇了摇头,那时候的他没有那么多钱,尧玉安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也不够用。
那段日子,对佟鸣来讲很灰暗,他不是很想回忆,他刚从学校毕业不到一年,阿辉走了,没人再护着他,他只能独自面对家里的烂摊子,他总会想到十年前,再想到十五年前,他会开始怀疑,他去尧家真的是对的吗?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转脸看向方前,看着那充满好奇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时间觉得这个人天真的可怕。
“我那时候钱不够。”
他嘶哑的声音传递给方前一种尽力压抑的厌恶。
“要债的住在我家了,我让尧秋泽在学校躲着,我带着我爸躲在宾馆里。我爸没去上班,那些要债的就去学校找他班里的学生,有几个孩子吓得不敢上学,他就背着我跑了出来,求那些要债的再给他些时间,可是时间到了他也没搞来钱,我就找到古良,他帮我把这事摆平了。”佟鸣掰了下手指,关节嘎嘣作响,像是要把这些记忆掰碎。
“古良是谁?”方前问。
“你上次去仓库见到的那个人。”
“哦,”方前点了点头,“他是你兄弟?”
“算不上,他租了个屋子做仓库。”
方前懂了,做生意,各取所需,看来那群家伙也是道上混的才能摆平要债的,难怪当初佟鸣说那些人他惹不起。
他晃晃脑袋,把这个问题先丢在了一边,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尧冬青现在还赌吗?”
“不知道,好一阵子没回来,我以为他收敛了,”佟鸣抓着方向盘的手背凸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但是我爸背着我给他钱,这事就难说了。”
方前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对佟鸣的看法有些动摇了有这么一个糟心的弟弟和一个拎不清的爸,难怪这人活得这么阴暗,特别是自己不是亲生的但还是要承受这一切。
“你也真够可怜的,”他想到那天尧玉安生日,佟鸣和尧冬青在卧室里打架,尧玉安躲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一声不吭,他忍不住问,“你和你弟从小打架你爸是不是都不管啊?唉,想象得到,尧叔一看就是那种窝囊的老好人,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我也看得明白,他就是心太软,对谁都想好。”
“你还想要这样的爸吗?”
“想,”方前晃了晃腿,眼神有些飘忽,“我家就我一个,我又没这种糟心弟弟,我要是有个这样的爸,他全心全意对我好,教我读书,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妈......可能也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佟鸣突然嗬嗬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佟鸣笑方前的背上就开始起鸡皮疙瘩,可能是那个嗓子不适合笑,呼呼哧哧的笑声像是从四处漏风的气管里挤出来一样,既不让人愉悦,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你又笑什么?”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佟鸣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缓慢地说:“我很讨厌你这种人,但是有时候又觉得,看一个可怜的人故作坚强,很有意思。”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在方前的神经上,方前的脸垮了下来,可怜的人,故作坚强,他吗?很讨厌他这种人,所以在他以为他们可以以哥们儿相称的时候,在佟鸣眼里他就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这样啊,是这样啊!
方前打开门下车,再把车门关好,他没给佟鸣说再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刚才他竟然完全忍住了没打人。
佟鸣听到后面卷帘门被放下去的声音,他把头仰起来张开手按了按太阳穴,就到这里吧,他和那家伙说到底也不是一路人,他就是扭曲到看到脸上写着‘可怜’二字的人才愿意靠近一点去寻求一个同病相怜的认同感,但方前,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可不可怜。
他不想毁灭尧玉安在方前心里的形象,那个老好人会在自己女儿死了之后开始装傻,会装作听不见尧冬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扫把精,骂他是叛徒,骂他进了这个家才把家里害得家破人亡,骂他在尧夏宁死去的那年躲在广州吃香喝辣。
可是事实是怎么样的呢?尧玉安从来不提,他忘记了,不,准确说是,他说他忘记了,他病了,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伤了头,他只会懦弱地笑着,哄佟鸣一句:“他还小,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第18章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方前坐在柜台里,手捧着尧秋泽留下来的那本《飞鸟集》。他的太阳是谁?汪小曼吗?他为她流干了眼泪,到现在也没见到什么属于他的群星,他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可怜人,这有什么值得被嘲笑的?还是说在佟鸣眼里,他就应该像方贯那样整天哭丧着一张脸,好像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几年前的他确实是这样,现在回头看看,如果要他这么过一辈子,那不如真的去死算了。
他把书扔到柜台上,人果然只有在活的不顺的时候才能读懂书里的大道理,起码他是这样。
他低头翻翻塞了一饼干盒的磁带,这些磁带有些是书店里卖不出去的,有些是方前自己掏腰包买的,翻来翻去最后还是拿起来那盘蓝色歌单都被磨得泛白的磁带,塞进他的随身听里,弹簧‘咔哒’一响,他开始轻轻哼着那首漫长的沙沙过后才姗姗来迟的《大约在冬季》。
尧玉安来了,他又来拿卷子,听尧秋泽说,尧玉安班里有几个学生,家里不给买资料的钱,尧玉安就总是自己掏钱补贴他们。
尧玉安笑着对方前说:“现在已经是春天啦。”
方前依旧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个老好人永远那么和煦地笑着,不知道这次他是不是又忘了几天前的事。
他收下尧玉安递过来的十五块钱,用塑料袋把卷子装好,尧玉安没有马上走,过了一会儿,方前感觉一个手掌落在他的头顶,尧玉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他说:“头发长长了。”
尧玉安走了之后,方前从玻璃柜里拿出个红色小镜子,他用手揪揪头发,好像是太长了,刘海儿要垂到眼了。
现在镇上特别流行那种男士烫发,刘海儿要垂到眼睛打上摩丝之后往上梳起来,后脑勺的头发得扫到脖子,满大街不是歪瓜裂枣版的郭富城就是邋邋遢遢版的崔健。
方前把镜子扔回去,站起来锁上门去了阿雅的美发店。
“方前,剪头发啊,”阿雅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冲里面小隔间大喊一声,“来人了,别煲你那电话粥了!”
“来了来了,”阿雅挂了电话出来,拿条毛巾围在方前脖子上,然后就把人按在躺椅里,“我刚才还跟人说你来着。”
“说我干啥?”
“说得找颗俊俏的脑袋让我过过瘾,”她几根手指穿插在方前黑亮的头发丝里,挠痒痒一样揉抓,又探着脸轻声细语地问方前:“水温还行吗?”
方前抹了一把满脸的水:“行不行你也洗了十分钟了。”
阿雅妈仰天大笑,阿雅气得关上水龙头把毛巾抽出来捂在方前头上就把人推了起来。
方前坐在椅子里翻着一本画册,阿雅拿着剪子,手扶着方前的脸在镜子里左转又右转。
“给你剪个黎明那样的发型吧,你的脸型适合那个,我再给你打点摩丝。”阿雅独自看着镜子里的脸就开始憧憬起来。
“不要那种,”方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刘海儿前比划了一下,“把这些长的咔嚓掉就得了,我还要以前的发型。”
阿雅嫌他没有时尚细胞,一点都不潮流。
“我跟你说,现在的男的不会打扮自己可是找不到对象的,”她夹住一撮头发,把过长的发梢剪掉,“你看看咱们镇上好多男的,香水喷得比我还浓。”
“你们喜欢那样的?”方前问了一嘴。
“我不喜欢,香水太浓了呛人,”阿雅憧憬地说,“我喜欢白白净净的奶油小生,就像黎明那样,或者林志颖,你要是把头发做一做,我也喜欢。”
“不做。”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阿雅嫌他不解风情,她不死心,从理发店走出去的男的99%都在糟蹋那个发型,方前是她唯一的希望,只是她发现,她说了半天,方前都兴致恹恹地敷衍她。
这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连话都不说了。”
方前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像黑色的雨一样从眼前落下,低声说:“没什么。”
“骗谁啊,你那脸上就差写上‘我不高兴’四个大字儿了。”
阿雅正说着,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方前吃痛惨叫一声:“我靠!你干什么?谋杀啊?”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阿雅探着脑袋问,“还是失恋了?”
方前掰开她的手,失什么恋啊,他哪来的恋失。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好像松了口气,又把一缕头发夹在指尖,咔嚓咔嚓剪掉。
方前看着镜子里惆怅的自己,心想这一个星期他的心情一直处于一个低谷,他都快变成伤春悲秋的尧秋泽了。
“你说,什么人才会以别人的可怜为乐啊?”他喃喃问。
“什么意思?”阿雅没懂。
“就是......”方前回忆着那晚的佟鸣,“有个人,他第一次对我笑是因为他觉得我很可怜,第二次笑的时候他说,他觉得我这种可怜的人故作坚强很有意思。”
“这人有病吧!”阿雅听完方前的话火气就上了来,“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心理变态,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看到别人可怜他就舒服了,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心理安慰,方前,你可不能喜欢这种人。”
“嗯?”方前脸一下皱了起来。
“你跟这种人在一起,她会拉你下地狱的,知道吗?”阿雅棕色玛瑙一样的眼球非常严肃地盯着他。
“谁跟他在一起,他一男的,我有病啊。”方前嫌弃得要命。
他的头发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清爽干净的样子,他很满意。从理发店出来,肚子咕咕噜噜叫了一声,中午不饿没有吃饭,刚才闻到旁边那老头边剃头边啃的烧饼,他才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方前抖擞了一下精神,人是铁饭是钢,再惆怅也不能耽误他吃饭。他掏掏兜,嗯,上次佟鸣给了他二百,还完书店的帐还剩下二十来块钱,他打算用这二十块钱犒劳自己一顿,就算是那个心理变态补偿给他的精神损失费。
打算好他就朝着王家小炒店跑,眼看着马上就能吃上热乎饭了,一个人背个书包和他擦肩而过。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孟新山现在对方前几乎都形成了条件反射,看见就想逃。
“站住!”方前停下大喊。
孟新山哭丧着一张脸,转过身说:“大哥,我这次没惹你吧?”
“哭什么,我又不打你,”方前抬手搂上孟新山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大哥,真不用!”
“上次说好的,择日不如撞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