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那时候正是寒冬,北风瑟瑟,地上结着厚厚一层冰,人走上去都像在跳disco,那群人坐在门口哭丧,收音机里放着哀乐,路过的人好奇上来问一嘴怎么回事,那老太就抹着眼泪说:“那个小畜生杀了我儿子!”


    霎那间,方前又变成了个杀人犯,他蹲在药店门口气得脸都抽搐了。


    那天下午,一辆车极限摆尾停在药店门前,方天霸从车上下来,像个巨人一样抓起赖在地上的老头扔出了几米远,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让老太颤了一颤,方天霸指着他们说:“给老子滚远点!再敢在这儿哭丧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群人吓跑了,但是这一闹,周围的人也不敢往药店进了,他们都在讨论方前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汪小曼没功夫搭理他们,她在忙着给方前找学校。


    “方前,让你去住宿你觉得怎么样?离家是远了点,但学校还不错,妈的朋友在那儿当老师,说能让你插进去,我过两天过去看看。”汪小曼给方前说。


    方前就缩在沙发上,头蔫蔫地耷拉着点了点。


    “方前,这事不是你的错,但是以后自己在那边可不能再没轻没重了,得读书,起码把高中好好读完。”


    汪小曼揉了揉他的头发,方前又点点头。


    汪小曼开始跑着请那个寄宿学校的领导吃饭,让他们帮忙给方前办插班生。那对老夫妻在被方天霸威胁了一次之后不敢靠近药店,但并没就此罢休,他们又开始去拦路了,还拉了个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十一个大字‘严惩杀人凶手,还我儿公道’。


    方天霸见此情景,召集了他早已解散的小弟,决定要给这群无赖一点颜色尝尝,但造化弄人,他们当初收债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行业,说难听点,里面随便哪个拉出来都能送进去蹲两年。


    报警的不是无赖老夫妻,是路上随便的一个路人,一看这阵仗闹这么大,当机立断直冲派出所大喊街口□□斗殴,打出人命啦!


    老头老太让警察带进了派出所,方天霸跑了,可他的一个兄弟是个跛子,没跑过警车,让给逮了进去。


    方天霸躲了起来,他们跑散的弟兄没找到他,以为被逮进去的是他,就跑去打汪小曼的呼机。


    汪小曼刚和学校领导吃完饭,把方前入学的事定下来,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拨回电话。


    她嘴里的哈气缭绕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蛋上,不可置信地抓着电话大声喊:“你说什么?”


    “真的,姐,贯哥带我们去收拾那群人,不知道谁报警了,警察把贯哥抓进去了,咱们咋办啊?”


    汪小曼挂下电话开车就往回赶,那个深夜,寒风呼啸,路上的冰被冻得像漆黑的花岗岩,街上零星的路灯过了九点准时熄灭,回家的那条路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两盏车灯劈开了一条道。


    那天晚上只有方前一个人在家,他不知道方贯去了哪里,只知道汪小曼正在往家赶,他一直等着,等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有等到汪小曼回来。


    第二天天刚亮,有人来敲门,他一打开,看到门口站着警察。


    方前吓得身体僵直,他以为他们是来抓他,或者抓方天霸的,反应过来就要关门,结果警察一脚挤进来,豪无感情地对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方前还哆嗦着问:“去干什么?”


    “去认人。”


    方前被逮上了警车,不过警察没给他带手铐,他心想可能照顾他是未成年。


    结果警车没有他以前见到的‘呜嗷呜嗷’闪红灯,拉着他直奔市外,到这里方前还以为是要直接把他关进少管所来着,结果一个小时后,他们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


    警察带他进去,左转右转,人越来越少,阴气越来越重,当他们停在一扇门前时方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太平间’,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警察推着他的背,把他推了进去,他在那张冷冰冰的停尸台上看到的不是那个被他踹了老二的高三生,是昨天还揉他脑袋的汪小曼。


    再见到方贯,父子之间一句话都没说,方前像丢了魂一样在角落里蹲着,方贯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是一夜之间一家三口全部死了一样。


    不知不觉,到了汪小曼下葬的日子,这天来了不少人,不过他高中的班里,只来了一个他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


    那个哥们儿说,方前被退学第二天,那个四眼就去了他们学校唯一一个快班,那是这个高中唯一有希望考大学的地方,还有那个高三生,住了几天就出院了,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老头老太还是没有死心,他们要钱的决心比命都硬,跑到汪小曼的葬礼上还没进门就被方贯的兄弟轰走了。


    汪小曼下葬之后,方前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他问方贯以后要怎么活,方贯一言不发,从他坐了好几天的红木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打包行李。


    天还没亮,方前就坐上了四处漂泊的车,方贯越来越沉默,背越来越弯。


    方前说他想去上学,方贯让他去找活儿,方贯说:“你不是学习的料。”


    “我妈说至少要把高中读完。”


    “你把你妈都害死了,你还敢跟我提她。”


    打那之后方前就再也没提过要去上学的事,他和方贯的日子过得也依旧不安稳,方贯总是觉得,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以前收债结下的仇家,他带着方前不停地逃,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方前就在车里,路上,度过了颠沛流离的六年,直到方贯最后把车停在了这里,平安镇,方贯才觉得,他好像真的平安了。


    第15章 冷漠


    早上方前睁开眼,也不知道几点,书店窗户打进来那一道光正照在他眼睛上。


    他坐起来,用手捂着脸搓了好一会儿,别过头看到旁边已经没人了。


    佟鸣把折叠床收好放在了墙边,卷帘门打开又合上,这一切他竟然一点也没察觉,他打了个哆嗦穿好衣服去洗漱。


    孟建民连书店门口的象棋摊都不再来了,见到方前就绕着走,胖子告诉他,孟建民想跟老大儿子孟新洋去城里住,孟新洋没让,要完钱就走了,他现在在镇上没啥倚靠,肯定不敢再犯贱。


    方前才懒得搭理那个秃驴,只要他管好自己那张破嘴,他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瓜葛。


    没过几天就进了四月,白天能有二十多度,星期一店里没什么人,方前就搬个刚从集市上买的竹椅子坐在门口和杜爷一起晒太阳。


    黄豆豆背着书包又钻进来了,方前把手里的一颗瓜子砸在他屁股上:“又逃课啊你!”


    这小子今年才三年级,也不跟镇上其他小孩儿一样疯着玩把自己搞成泥猴子,没事就往书店钻,缩在角落里看画书。


    他抬起屁股走进去,对坐在柜台里的尧秋泽说:“这小子长大就是第二个你。”


    尧秋泽撇着嘴摇摇头,一副自命清高的派头,修长的手指按着柜台上的飞鸟集,一笔一划把诗誊抄的自己的本子上。


    黄豆豆只看带画的,尧秋泽觉得看那玩意儿没什么出息。


    方前靠在一旁损他:“你再有俩仨月就高考了,还在这儿写诗,你能有什么出息。”


    尧秋泽愤愤瞪他,委委屈屈的,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方前不会怜香惜玉,还嫌他矫情。


    书店前的大道上驶过一辆车,是佟鸣的东风小面包,佟鸣白天去工作,每次都会路过书店。


    方前抬起胳膊朝着大马路摇摆:“嘿!”


    面包车只甩下一排车尾气,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车里坐的人更是压根正眼都没看他。


    方前自讨没趣,他觉得俩人都是一块儿睡过的关系了,那怎么也该是兄弟了,特别是他给尧秋泽说,佟鸣那天陪他在书店睡了一晚时,尧秋泽相当的诧异。


    尧秋泽说他哥从小领地意识就特强,最讨厌的就是和别人睡一起,小时候家里孩子多房子小,佟鸣不愿和尧秋泽尧冬青一个屋,就睡在客厅,高中还没毕业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所以方前觉得,他对这个没朋友的家伙应该算是特别一点的存在吧?尤其是那晚他们还谈了心,虽然从头到尾只是他在谈。


    可事实就是,佟鸣就是个起床就不认人的冷血动物,看见方前还跟不认识似的,俩人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种冷漠无情的人,就活该孤独终老。”方前对着那排车尾气说。


    尧秋泽咯咯笑了几声,方前又问他:“你对他就没有意见吗?”


    尧秋泽摇头,方前不死心:“感情是需要你来我往才能维持的。”


    “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给的,我能对他有什么意见。”尧秋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方前无法反驳,“行吧,靠钞票也能维持。”


    那天下午,尧秋泽要走了,他不喜欢太早去学校,总是踩着点坐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大巴。


    尧玉安给尧秋泽带了一套换季用的被子,还有一堆吃的喝的,因为尧秋泽吐槽学校饭菜太难吃。


    方前交代黄豆豆给他看店,帮尧秋泽扛着行李一起去等车,他们站在路边,一个穿公主裙的女孩儿哭着跟她妈要糖吃,被她妈踹了一脚。


    方前在尧秋泽耳边小声说:“你比她更像公主。”


    尧秋泽受惊了一样,抓着自己的斜跨书包带缩着肩膀让自己离开能感受到方前身上温度的范围,结结巴巴说:“你......你什么意思啊?”


    “你全家都宠着你,不像公主吗?”方前和尧秋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搓着下巴琢磨着,“你说有没有可能让你爸认我当干儿子?”


    没被在意的尧秋泽悄悄松了一口气,又站回来笑着问:“你想当我哥啊?”


    “我想当你爸的儿子,”方前突然茅塞顿开,“这样我就是那小子的哥了。”


    “哪小子?”


    “佟鸣啊。”


    话音刚落,白色东风在他俩面前稳稳刹车,方前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谁,这辆车今天早上才给他喂过车尾气。


    “哥?”尧秋泽打开车门。


    “我送你去学校,你那趟车停了。”佟鸣说。


    尧秋泽‘哦’了一声,拉开后门把行李塞进去,坐上副驾驶,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儿她妈问:“车为啥停啊?”


    “堵车。”


    佟鸣说完就发动汽车,又听见车门被打开,方前猫着腰钻进来,面包车后座让佟鸣给拆了,那里平时用来放货,方前没处坐,干脆一屁股坐在尧秋泽的被子上。


    他坐好扭了几下,给自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佟鸣冷冰冰地盯着他。


    “走吧。”方前乐呵呵地说。


    “你去干嘛啊?”尧秋泽转过来问。


    “我去送你上学啊小公主。”


    “你再这样叫我以后就不让你去我家了,”尧秋泽红着脖子有点恼怒地对方前喊了一声,坐回来发现佟鸣的目光从镜子转移到了他脸上,他指指后面那个像没事人一样的方前,“他说想认咱爸当干爹。”


    本来方前想接句话,没等他张嘴,就听见佟鸣说:“不可能。”


    硬是把方前给憋了回去,他还没见这人说话这么顺溜过。


    佟鸣没赶他下车,上路了,方前背靠着车门,跟着在坑坑洼洼的地上一颠一颠的车一起晃,他抓住驾驶座后的把手,对前面俩人说:“我说着玩儿的,我自己有爹,要你们爹干什么,我就是想去县城逛逛。”


    尧秋泽看了一眼佟鸣,他哥没给他眼神,他也就没接这话茬。


    车在一个铁道口停下,路被拦住了,要过火车。


    这条铁道在镇子的西边,方前听说以前都荒废了,这几年才开始用。


    这次过的是辆货车,黑色的车厢里堆着溢出来的煤炭,最后一截车通过后栅栏还没打开,一群小孩儿就冲到了铁道上开始跳轨枕。


    方前摇下窗户把脸伸出去,他读小学的时候学校旁边也有条铁路,一放学他就跑到那里去疯,有时候那边还会停火车,他和他那群哥们儿就在那儿打铁道游击战。


    他突然听到尧秋泽的笑声:“我们小时候也喜欢在这儿玩。”


    “你们?你跟他?”方前朝佟鸣扬扬下巴。


    尧秋泽点点头,方前才看向佟鸣,这个人也看着这条夕阳下蜿蜒的铁路出神。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佟鸣忙松下手刹继续往前开。


    把尧秋泽送到学校时天还没黑,方前的座椅没了,所以他大摇大摆坐上了副驾驶。


    门一关,他就把胳膊肘抵在车窗上故作苦恼地抠抠头:“这时间还早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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