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方前知道,这个力道和速度绝对是个练家子,不是他这种泥混子,他小瞧那个哑巴了。
他的胳膊没有力气了,垂了下去,躺在假人尸体上听天由命,他甚至想,你把我打死吧,我去找汪小曼,结果最后一拳在他鼻尖停下了。
方前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不打了,他不想问,他又不懂手语,他也不想猜,因为浑身疼,他就闭上眼,躺在那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输了,听候发落。
男人拎起了他的脚踝,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具尸体。他的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一直延伸到铁门口,大门被打开,他被丢了出去,铁门又被锁上。
方前躺在雪地里,他张张嘴,还能动,看来没脱臼。
他就张开嘴让雪飘进嘴里,雪花也不能缓解他嘴里的血腥味儿,这雪慢慢把他也变成了白色,过不了今晚他就会死在这场雪里。
这么死了太憋屈了,快要睡着之前方前这么想,他像个打不死的小强,颤颤巍巍爬起来,扒着铁门,用他那双已经快废了的胳膊翻了进去。
门卫室的门锁得紧紧的,他一脚踹上去。
“开门!我刚才没准备好,是人是鬼你再和我打一架!”他倚靠在门上,用手一下一下拍打着铁门,“我这次不会让着你,开门!”
如他所愿,门开了,他一下栽倒在地上,两只模糊的眼看着头顶的人,他到现在都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你再跟我......打......”他抬起手,抓住男人的裤子,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佟鸣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脚上昏死过去的麻烦,弯腰捂住方前的额头,烫。
他把脚抽回来,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过来一趟,把你朋友带走。”
“谁?”
“方前。”
尧秋泽到仓库的时候还是只骑着一辆自行车。
他从衣服里掏出来两盒药:“你让他在你这儿睡一晚吧。”
“不行。”
尧秋泽给方前的伤口涂上碘酒,又贴上创可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青紫的胳膊,转身对佟鸣说:“你把他打成这样,我怎么把他送回去?”
佟鸣冷眼瞥了一眼床上烧得直哼哼的方前,没有出声,默许了,他不想这个麻烦成为他的麻烦。
方前再睁开眼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浑身疼得动不了,他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屋里很暖和,窗边有个火炉。
他环视着周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几本书,还有一个和简朴木头家具格格不入的棕色pu单人沙发,干净得一眼就能看过来完。
他在那间门卫室里。
门被打开了,他听到尧秋泽在说话。
“今天的饺子馅调得好......”尧秋泽端着饺子进来,看到直着脖子的方前,“你醒了?”
方前只直着一个脖子,盯着尧秋泽身后的男人,哑着嗓子说:“你再跟我打一架,我不会让着你。”
男人脸上只有冷漠,方前来劲了,挣扎着要起来,可是他的胳膊还是使不上力。
“你发着烧打什么架啊,”尧秋泽过去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碗饺子,“那是我哥,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方前的肚子‘咕’地叫了一长串,他坐起来,接过饺子往嘴里塞了两个,鼓着腮帮子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俩是哥们儿,但是我跟你哥的帐还是得算。”
这饺子真他妈好吃。
方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饺子,塞着塞着碗被人拿走了,碗底磕在桌子上,他被人拎起了衣服领子。
他身上这一身衣服还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哪来的。
他就那么被这男的轻而易举拎到了眼前,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及其沙哑的声音,像是坏掉的磁带折磨着耳膜。
“离这儿远点,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方前又被扔回了床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捧着碗的姿势,愣了半天。
“方前,快吃,吃完我带你回去。”尧秋泽又把饺子塞给他,小声在他耳边说。
方前的目光还是追随着那个男人,耳朵里还响着老旧磁带的沙沙声,良久,他冒出来一句:“你不是哑巴?那你打个鸡毛的手语?”
第3章 仓库
方前一身上下,除了裤衩都是那男人的衣服。
他的衣服昨天被雪泡透了,扔在一个大红花盆子里,现在还是湿的,那男的没耐心等他衣服烤干,给他一件藏蓝色棉袄就把他扔出门外,锁上大铁门后还不忘隔着栅栏用嘶哑的嗓子费劲地对他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方前两手揣兜,不服回怼:“你当老子想见你。”
末了又问:“你这衣服还要不要了?”
回应他的就是‘砰’的关门声。
“有病似的。”方前悄声嘟囔一句,又看看这棉袄,穿上像个卖烤红薯的,送他他都不要。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黄色搪瓷饭盆,那里面是刚包好的饺子。
方前跨坐在车后座,自行车在雪地上摇摇摆摆,尧秋泽细胳膊细腿带着方前骑得吃力。
“改天我去求一沓符,贴他门上,”方前撸起袖子看自己青紫色的胳膊,“鬼都没他狠。”
“你不是还把模特打烂了,你也狠啊。”尧秋泽在前面憋着气用力踩下脚蹬子说。
“那是垃圾。”
“那不是垃圾,他没来得及收就让你给打烂了。”
“......”方前噎住了,他把袖子抹下来,探着头问尧秋泽,“你说你俩一个爸,为啥你姓尧他姓佟?”
“不是亲生的呗。”
“哦。”方前想了想佟鸣的脸。
那张脸,怎么说呢,让他觉得很割裂,脸长得和尧秋泽一个毛病,太秀气。瓜子脸,薄薄的嘴唇,眼睫毛长得像镇上阿雅美容店的招牌超仿真假睫毛,眼尾向上打个弯钩,把整个眼放大了,显得睫毛也没那么假,最致命的是他俩都很白。
那人比尧秋泽还白,尧秋泽的皮肤透着股人味儿,他没有。
他想到那黑洞洞的瞳仁在惨白的皮肤上,跟咒怨长大了似的,他打了个冷颤,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仓库,心想别下次他再过来,嘿,发现这儿竟然是个坟场。
“那男鬼是不是练过啊?”方前又问。
“你别老叫他男鬼,”尧秋泽站起来蹬车,“他以前有个大哥,当兵的,教过他。”
“我就说,”方前给自己找补,“不然我也不能输他,你怎么不跟着你那个兵大哥一起练?”
“那不是我大哥,我都不怎么认识,我哥是我爸捡回来的,”尧秋泽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我们一家,还就他跟我长得像,人家都以为我俩是亲兄弟。”
“你俩是有点像。”
“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我俩就不像,一点也不像,”尧秋泽说着叹了口气,“性子也不像......”
方前坐在后面晃着腿,尧秋泽后来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捡来的,那不就是孤儿?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儿只能用瘦弱的肩膀和拳脚来给自己建起外壳获取安全感,怪可怜的。
他自己在那儿瞎编乱造着给人家拟了一个凄惨的自传。
回到镇上,方前还赖在自行车上不下来。
“你不回你家?一晚没回了。”
“不回。”
尧秋泽带着他停在一栋四层联排房下,方前站楼下抠着墙上的红砖头,抠了一手渣,他刚把手拍干净,又一只手搂上他肩膀。
“佟鸣,回来了,快上去,我买了烤鸭。”
搂着方前的人举起手里的半只烤鸭,香味儿立马钻进他鼻子里。
“爸,他不是哥,他叫方前,我朋友。”尧秋泽转了个头说。
男人推推眼镜,仔细瞧了方前一眼,松开手哈哈笑着说:“认错了,认错了,我看这衣服眼熟。”
说完那双厚实的大手又揽上方前的背:“没事儿,一起上去吃烤鸭。”
方前也不知怎么的,顺从地就跟着上了楼,也可能他就图人家手里的鸭子。
尧秋泽把带回来的饺子给他爸,男人接过来一闻:“这饺子馅盘得香!”
他们家在四楼,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盆茁壮的植物。
男人打开门,方前跟在最后走进去,他感觉这屋子的客厅好像又隔了一面墙,很小,沙发后面的一面墙上挂着掉色的奖状,大多数都是尧秋泽的,还有几张写着佟鸣的名字,正中间一个相框,里面裱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表彰尧玉安同志为村镇儿童上学难的问题做出重大贡献》
报纸是1989年,标题下登着尧秋泽他爸的单人照片。
尧玉安,方前在心里念叨,这名儿真好听,尧秋泽的名儿也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来小时候方贯说,再生一个叫方后,第三个叫方左,第四个叫方右。
幸亏没生。
他又闻到了烤鸭味儿,尧玉安端着一个盘子放在桌上,他‘诶’了一声:“这饺子我怎么找不着了?”
“你刚才拿厨房去了。”尧秋泽说。
方前坐在桌子前,如果他没记错,刚刚尧玉安还拎着饺子说要煮了的。
等尧玉安去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尧秋泽才说:“我爸几年前头受过伤,记性不行了,眼神也不好,所以才把你认成我哥。”
方前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就说我跟他一点也不像。”
饺子煮好了,尧玉安把烤鸭推到方前面前,原先的地方放上饺子,他坐下把那唯一一个鸭腿夹到方前碗里:“吃,快吃。”
“这......”方前虽然馋,但是他还要脸,他本来就是来蹭饭的,把人家唯一的鸭腿吃了不合适。
“我不吃腿。”
他想把鸭腿还回去,尧玉安给他挡回来,又往他碗里夹了几个饺子:“吃点营养的,伤才好得快。”
方前的手一僵,尧秋泽用胳膊肘顶顶他:“你快吃吧。”
方前这才把饺子扒进嘴里,噎着喉咙,费劲咽下去。
那天晚上方前到回家,方贯还是坐在一楼门口,脚边的盒子里还是那几个钢。
方贯这次在修鞋,那鞋用胶粘过几遍,又裂开了,方贯干脆用线给鞋底子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