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救救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翕动嘴唇的少年。或许那根本不是求救的言语。说不定只是濒死挣扎的喘息，被误认成了求救信号。


    即便如此。


    「…不。」


    车义宰绝不后悔。就算被骂自私也无所谓。唯有这件事他无法退让。义宰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那孩子是我唯一的成功案例。」


    “…….”


    「怎么可能后悔。」


    背后传来低沉的笑声。相贴的背脊与肩膀随之颤动。这感觉很奇怪。仿佛时隔多年才再次听见他人的笑声。那笑声渐渐止息。


    带笑的声音问道。


    「那么…今后也会继续救人吗?」


    「会。」


    「即使再发生这种事?」


    义宰掀开了自己蒙住视线的黑布。映入眼帘的是不愿看到的鲜血与白骨。那些他未能拯救的人们。义宰凝视着这看过无数次的景象回答道。


    「会继续的。」


    「为什么?」


    义宰缓缓眨了眨眼。


    「我…」


    “…….”


    「喜欢救人这件事。」


    “…….”


    「只要我唯一的成功案例还存在…就会继续。」


    哈啊背后传来叹息声。但此刻的叹息已不再令他恐惧。因为他知道身后之人永远不会质疑自己。后背传来的温度突然抽离那人正站起身来。


    「…行吧。」


    带笑的声音从头顶洒落。


    「这才是你啊。」


    呼啦遮眼的黑布突然消失。视野先是白茫茫一片，旋即浸满猩红。义宰直视着血泊没有躲闪。有人正紧贴在他背后站立。


    「那么…回见啦，哥。下次…」


    漆黑的手掌落在肩头。食指轻挠过耳垂又离开。亲昵的低语掠过耳畔：


    「这次换你来找我。就像从前那样。」


    义宰慌忙转过头。然而，某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如既往。义宰呆呆地凝视着空荡荡的场地。又变成独自一人了。


    但并不感到孤独。


    296话


    在再次变成孤身一人后，车义宰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反复琢磨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每当孤独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时，只要想起他的声音、裹住身体的大衣触感、以及那些交谈的片段，就能咬牙撑下去。与素未谋面之人立下的约定，成了禁锢他的镣铐。阻止车义宰赴死的镣铐。


    约定是多么伟大的东西啊。


    漫长时光就这样流逝。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当他正数着周围骸骨的数量时，雪白的系统窗口突然哗啦啦地浮现在眼前。


    [正在确认幸存者…]


    [1名]


    [个体车义宰已征服孤独]


    [恭喜!将执行个体车义宰的回归程序]


    [错误!检测到与时代不符的信息值]


    [若放任不管，发生致命错误的可能性…99%]


    [若放任不管，末日进程可能提前…99%]


    [正在执行记忆删除协议]


    还没来得及反应 刺眼的白光就笼罩了全身。身体仿佛被吸往某处。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车义宰睁开了双眼。


    赤红与惨白的废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天幕占满视野。哗啦啦…冰冷的雨滴浸透全身 将皮肤上沾染的白灰与血水渐渐冲刷殆尽。


    怎么回事。呆滞地眨了半天眼后 那些支离破碎的知觉才慢慢复苏。


    远处传来人群的交谈声和嘈杂音乐。是没听过的曲子。接着是陈年油腻的气味、腐烂食物的馊味。各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刺鼻腔。这些恶臭都是初次闻到。身下还传来湿漉漉的塑料袋声。


    「这他妈是哪儿 呕…!」


    或许是因这令人作呕的恶臭。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义宰迅速摘下面具呕吐起来。呕……吐出来的只有稀薄液体滴滴答答落下。喉咙火辣辣地疼。该死的。咳咳，咳咳。义宰捂着疼痛的喉咙咳了几声，艰难地转头看向自己胳膊压着的东西上的字。


    [计量收费垃圾袋]


    啊，垃圾。


    看来自己是躺在垃圾堆上。得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全身疼得像要散架。冰冷的雨滴浸湿皮肤，风掠过脸颊。这是很久没体会过的感觉。怎么回事?义宰努力回想着。


    在崩塌成雪白废墟中不断涌出的陌生怪物。对，记得最后出现的那条蛇怪，自己把刀插进了它脑袋。然后……


    ‘……后来呢?’


    总觉得忘了什么却想不起来。义宰挣扎半晌终于放弃。只留下莫名的烦躁感。


    勉强抬起眼皮，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这个曾被认为会引发世界末日、如今却理所当然到让人无法想象天空没有它的存在俗称黑洞。


    在裂缝里是看不见黑洞的。这意味着，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义宰压住轻咳侧耳倾听。各种噪音搔弄着耳膜。不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陌生歌曲间隙里人们的笑声、潮湿路面上飞驰的车轮声……


    陌生又令人怀念的声音。


    不知凝神听了多久。当意识逐渐清晰并理解现状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生理需求。


    咕噜噜胃袋在震动。义宰揉搓着凹陷的腹部。未曾察觉的强烈饥饿感碾压着全身。他咬紧牙关。饿到想吐还是头一遭。这该死的饥饿感。就像饿了几个世纪。饥肠辘辘到令人心酸。


    义宰虚弱地喃喃自语。


    「好饿啊……」


    大脑下达指令：要想活命就必须吃东西。现在立刻马上!


    义宰撑着身下胡乱堆砌的垃圾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极度的饥饿甚至让人忘却了疼痛。他踉跄着倚靠脏墙离去的背影后，只留下模糊血迹与白灰混杂的雨水。但就连这些痕迹也很快被冲刷殆尽。


    咕噜噜。


    移门开启的声响在回荡....


    黑暗随即吞噬了一切。


    * * *


    ...呃！义宰像突然惊醒般倒抽一口气。这是哪？他迅速转动眼球。朦胧的猩红色灯光在摇曳。义宰绷紧指尖，从柔软藤蔓缝隙间触到粗糙水泥地面他正呈大字型趴伏着。摸索脸颊时确认面具仍好好戴着。


    “…….”


    仅转动眼球观察四周。这是个拱形长廊般的空间，猩红灯光下，白灰与苍白藤蔓密密麻麻覆盖着墙壁地面。还在记忆副本里?义宰谨慎地支起身子。被白藤覆满的通道莫名眼熟。


    ‘在哪见过呢?’


    义宰别扭地歪了歪头，却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如潮水般涌入的记忆塞满了他的脑海。该死。义宰叹着气靠上墙壁。他需要在这片刻宁静里整理至今所见记忆。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


    最先浮现的是。


    ‘我杀死的怪物会不会是灭亡世界的人类’


    我吃掉的怪物会不会是人类。指尖突然蜷缩起来。脑海中浮现青花鱼那句嘲讽怪物肉意外地还不错吃呢。还有那些分解怪物尸块的背影。如果吃了人类变异的怪物会怎样。


    ‘…会不会开始变异，或者加速变异?’


    他想起亲手了结的那个肌肉猎人。青花鱼停留过的村庄。村里几乎感受不到人烟。村民们都去了哪里。


    ‘…….’


    跳海救青花鱼时，水下充斥着无数气息。不仅有青花鱼的哥哥，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存在。饥饿的人们什么都吃。而青花鱼是猎人。他们开始捕捞海里的怪物代替难以捕捉的鱼类…


    ‘肯定是变异了吧’


    应该都回去了。回到海里。


    低下头时灰白的发丝遮住了视线。义宰摆弄着发梢。无论怎么染都会变回灰白的头发。在西海裂缝中，那些越是吞食怪物就变得越苍白的同伴们。因白化而变异的上个世界的车义宰。


    ‘…….’


    义宰将后脑勺抵在墙上。漏出一声嗤笑。


    ‘翻过一山又一山啊….’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传来了谁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哼唱的小调。义宰睁眼转向声源处。猩红灯光照射的墙上投下巨大阴影。


    「…嗯?」


    阴影停住了。义宰反复握紧又松开拳头。幸好力量还在。阴影歪了歪脑袋。


    「啊…嚯哦?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