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抓住。


    —抓住!


    脑海中回荡着自己的声音。士英毫不犹豫地抓住义宰的手腕。身体比想象中更快。脊背发凉。后颈渗出冷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在影响?但根本没时间思考。士英拼命挤出卡在喉咙的声音。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抓住他。


    「哥，等一下….」


    “…….”


    「…车义宰!」


    「喂，说了别用平语。谁准你随便喊哥的名字。」


    嘟囔着的车义宰轻松甩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士英凝视着他。眼前的存在分明是车义宰，却不再是李士英认识的那个他….


    义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戴上。面无表情的脸再次藏到面具之后。他轻轻拍了拍跪坐在地的士英的肩膀。


    「我去见公会会长。有约定。」


    「等等…，我也一起去。」


    「有些话只能单独谈。等着吧。」


    「车…!」


    士英正要提高嗓门的瞬间，转身离去的义宰微微侧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


    「嘘。」


    “…….”


    「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喊哥的名字啊，这可是秘密。」


    “…….”


    「不会耽搁太久的，我很快就回来。」


    灰白发丝消失在书架缝隙间。士英呆望着空荡的位置。车义宰留下的空缺引发撕裂般的头痛，他抱头发出痛苦呻吟。疼痛中混杂着交错的声音。


    ‘这是秘密。’


    ‘秘密。’


    秘密。


    啪。冷汗在木地板上砸出圆形水渍。士英艰难地眨动眼睛，睫毛早已湿透。他的灵魂正在呐喊。


    ‘拦住他。’


    第282话


    「…哥!」


    士英强行撑起麻痹的双腿。不能就这样放他走。必须抓住他。别信什么会回来的鬼话。万千思绪在脑中纠缠。他踩过散落一地的书籍追赶那道背影，脚步踉跄。


    李士英确信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车义宰。


    咚！肩膀撞上书架，书本哗啦啦坠落。士英不管不顾地向前冲，被泪水浸湿的眼角不断模糊视线。


    但英雄会怎么做呢?


    认识英雄的人很多。关于j的故事多到数不清。拯救无数人带来安宁的英雄。与无数怪物对抗留下传说的英雄。毫不犹豫跳进西海裂缝的牺牲型英雄。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却奇迹般归来的英雄。总是最先冲进战场、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但人们不认识车义宰，


    「哥!」


    李士英不认识英雄。


    “j!”


    对他而言j是，听过他声音、握过他手掌、救过他性命的唯一存在…


    「站住!」


    对他而言车义宰，不过是个傻得可爱的人罢了。


    这就是李士英的傲慢。


    李士英不认识英雄。没见过英雄的脸，不知道黑色面具后隐藏的故事。


    面具后面没有容易泛红的耳尖，没有悄悄躲闪视线的瞳孔，没有生气时会变锋利的眼角，没有咬得通红的嘴唇，没有嘟囔着的嘴角，没有不爽的表情，没有动不动就发烫的俊俏脸颊，也没有温柔微笑的面容。


    「等等，哥!」


    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脸。陌生却又熟悉的面无表情。只有机械般履行义务的英雄存在着。


    士英推开人群狂奔。连尖叫声也全然不顾。无论怎么跑都是相似的连绵书架。根本追不上车义宰。仿佛被困在无尽的迷宫里。


    那个横冲直撞的车义宰去哪了。对着夏恩温柔微笑的车义宰去哪了。漫不经心照顾熟客的车义宰去哪了。在同伴遗体前啪嗒落泪的车义宰去哪了。每次接吻都会红着耳朵绷紧身体的车义宰去哪了。


    纷乱的思绪逐个消散。最后残留的只有无尽疑问。想知道车义宰的事。想知道英雄的事。士英咬紧了牙关。


    在想什么?


    在不安什么?


    在害怕什么?


    到底是什么把你变成这样?


    李士英必须知道。


    想要知晓一切。想钻进义宰的脑髓里，翻搅到他最深处的根源。想像舔舐伤口的野兽般纠缠不休。


    想成为唯一知晓他全部的人。


    ‘…该死的!’


    但根本无从知晓。即便翻遍那位不速之客融为一体的记忆也找不到答案。那家伙的记忆里塞满的只有挂着傻笑说没关系的蠢脸。连句抱怨都没有，蠢得要命。


    面无表情背后的思绪与情感，想必都深深埋藏在心底吧。就像李士英自己封存的故事那样。


    「该死…!」


    终于看见书架的尽头。士英从迷宫般错综的书架丛中脱身而出。宽阔的厅堂映入眼帘，人们行色匆匆地各奔东西。可无论如何张望都看不见车义宰的身影，拽住路人打听也无人知晓。


    李士英深深吸了一口气。


    「…非要这么玩是吧，好啊。」


    紫罗兰色的瞳孔迸发出锐利光芒。


    「尽管放马过来。」


    * * *


    距离车义宰死亡还剩86小时。


    噗嗤


    巨型长枪贯穿了怪物的心窝。扑通，漆黑面具溅上斑驳的苍白血沫。这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静谧死亡。死寂笼罩了四周。


    义宰缓缓抬头环顾四周。周围已感受不到怪物的气息。看来都解决完了。他收起长枪，从堆积如山的尸堆上轻盈跃下。咯吱，黏腻的声音响起。大概是踩到血泊了。


    “…….”


    冷风掠过发梢。义宰用衣袖擦拭面具。同时咳咳、咳咳地轻咳起来。咳嗽持续了好一阵。他搓了搓火辣辣的喉咙。得益于敏锐的感知，身体的变化正被逐一捕捉。他的身体正在改变。缓慢而坚定地。


    ‘86小时就...’


    还剩三天多点儿。义宰死死盯着数字。即便有扑克脸特性也未能完全掩盖的不安，像倒刺般残留着。这个世界的他知晓死亡。车义宰如今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没有逃避死亡。


    变异主要发生在接触白化现象的人群中，且发生在平民身上的概率高于觉醒者。


    而车义宰偶尔会...失去能力变成平民。


    “…….”


    变异没有放过那个细小的缝隙。或许每次失去能力时都在逐步推进着。只是由于失去能力的周期相对较短才没被察觉。义宰反复握紧又松开拳头。


    ‘大概是想在变成怪物前死掉吧。’


    随着突如其来的恐惧不断加深，被掩埋的记忆接二连三地复苏。义宰没有抵抗涌来的记忆，任由身体随着记忆行动。反正抵抗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j在意识到自己将死后，找到南宇镇和郑彬要求承担更多任务。他们当然反对，但没人能动摇j的决定。


    ‘人手本来就不够，总不能一直躺着。’


    ‘可是...’


    ‘没关系的，我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会量力而行的。’


    郑彬经过艰难抉择最终同意。这或许是必然的只要j出动就能节省大量战力。南宇镇虽然嘟囔到最后，还是点了头。


    获得许可后j立刻开始在外游荡。地下城、裂缝、禁止通行的白化地带...他从不挑地方。只要是需要他力量之处，就算不睡觉也要赶去。在旁人眼里这简直疯了，但义宰明白。


    这是垂死挣扎。不想死的挣扎，即便如此也要在最后留下自己的痕迹。因为不想被遗忘。


    想作为英雄活到最后一刻之人的挣扎。


    义宰虽追随着j的记忆行动，却无法抹去突然浮现的念头。


    ‘若是最后时刻…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但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当义宰将刀刺入自己腹部时，李士英的脸浮现在眼前。那时的李士英真是…


    义宰表情复杂地揉着后颈。


    ‘确实会不想让人看见吧’


    逐渐理解自己是相当新奇的体验。他甩掉枪尖的血渍。距离他的死亡尚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