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咚，黑色指尖轻轻推了下肩膀。后颈触到冰冷坚硬的东西。义宰偷眼向后上方瞥去。不知不觉间，他几乎半躺在墓碑上，仅用肩膀勉强支撑着。


    士英正用双臂和双腿支撑身体，俯压在义宰上方。双手抵着义宰肩侧的地面。黑色大衣与发丝将他笼罩。那人低下头。久违的甜腻体香搔弄鼻尖。义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闪着妖异紫光的眼眸逼近到仿佛要将他吞噬的距离。


    「求求你了….」


    “…….”


    「人家说话的时候…. 你倒是、给我好好听啊。」


    面具上方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触又离开。紧接着沉重的压迫感再次碾上义宰的脊背，后颈传来柔软瘙痒的触感是李士英的发丝。士英将脸埋进义宰的后颈，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趴了下来。


    义宰实在摸不着头脑。


    「…啊?」


    「别叹气 叫我的名字。」


    士英发出低吼。后颈湿漉漉的触感表明泪水仍未止住。义宰偷瞄四周。幸好附近似乎没有监控…. 不过就算有 明基也会处理掉的吧。他正这么想着。


    义宰将手指埋入柔软发丝间低声呢喃。


    「…李士英。」


    粗重的呼吸声稍稍平缓。是在整理情绪吗。李士英谈起其他事总是滔滔不绝，唯独涉及自身就紧紧闭口不言。所以更让人捉摸不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睡着时做了什么梦，看见了什么，想了些什么。有太多事情想知道了。只有听完这些、彻底挖出根源，这份不安才会消失吧。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士英啊。」


    但即便如此，当车义宰对上他眼中翻涌的无数情绪，光是感受掌心传来的呼吸温度与鲜活跃动的生命迹象，那份不安就奇迹般平息了。


    李士英知道吗?令人珍视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些回应的内容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呼啸的海风早已停歇。哗啦啦…随着浪涛渐息，怀里人的呼吸也趋于平稳。这是义宰整晚都在聆听的、熟悉至极的吐息声。他用抚摸头发的手轻轻拨开遮住对方面容的发丝。泪痕干了。终于。


    抬头环顾四周，岬角尽头停着那辆黑色厢型车。义宰用食指弹了弹自己投下的影子。拇指大的影人哼哼唧唧从那里爬起来。他一边用手指卷着士英的发梢打转，一边低声耳语。


    「传话给你主子。」


    在第二个世界游荡的李士英。亲眼目睹他的只有尹佳乙。仿佛所有情感都消失般只如镜子般映照着车义宰的李士英，与无法掩饰众多情感将不安焦虑完全倾泻而出的李士英。两者截然不同。


    必须查明发生了什么状况。黑色面具微微倾斜。


    「得去见见佳乙同学。」


    第153话


    藏身裂缝者


    学校周围的嫩绿色铁栅栏轻微晃动。深戴藏青色连帽衫的某人正摇晃着栏杆。突然深吸一口气的帽衫身影敏捷地翻越栅栏，轻盈跳到对面。仿佛等候多时般，黑色厢型车门哗啦开启。


    从副驾驶窗探出头的明基竖起大拇指发出"咔"的声响。


    「翻墙高手啊。看来不是翻过一两次的样子。」


    「没、没那么夸张啦。」


    干咳一声的学生上车脱下兜帽。未束的棕发披散而下。车门关闭后厢型车平稳启动。佳乙扶正有些歪斜的眼镜。


    「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倒不是。」


    变调的嗓音突然传来。佳乙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向后方。狭长的后座上覆盖着某种漆黑的物体。说是毯子材质却是皮革。


    什么啊?佳乙正歪头疑惑的瞬间，座位后方突然冒出灰发与黑色面具。


    「谢谢你立刻出来。不过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这样出来没关系?」


    「不要紧。我用长羽绒服在座位上这样…」


    佳乙像堆雪人般用手划着圆圈。


    「做出人形再出来的话短时间内没问题。今天值班老师也不是很严格的人。」


    「这样啊。那就好。」


    明基像是等候多时般插话道。


    「只在学校周边转转请别担心。」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佳乙尴尬地转动眼珠朝义宰搭话。


    「那个…这段时间过得好吗?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您。出镜率很高呢。」


    「那就好。你说出镜率高。」


    佳乙揪着运动裤局促不安。或许因为面具遮住了表情，不自觉地就变得小心翼翼。


    ‘虽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戴着面具的车义宰简直判若两人。其实连发色都变了。原本乌黑的头发褪成了泛着白光的灰白色。


    氛围也截然不同。那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仿佛拒绝一切接触的锐利气势。和当初穿着宽松卫衣系着围裙随意招呼客人的打工仔根本联系不起来。


    「佳乙同学。能请教个问题吗?」


    「诶?啊，好!您问!」


    佳乙把弓着的背猛地挺直。义宰开口问道。


    「你说在毁灭的世界里遇见了另一个李士英。那家伙把你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对，是这样。」


    「关于那混蛋还记得什么吗?」


    「呃，突然问这个?」


    「不，现在...」


    义宰指向覆盖座椅的黑色皮革。仔细看会发现皮革在微微起伏。佳乙伸长脖子凑近后突然瞪圆眼睛。


    黑色卷发间若隐若现的苍白面孔正是李士英。他枕着车义宰的大腿在座椅上躺成长条，当然双腿别扭地蜷曲着。


    义宰用指尖轻轻摩挲面具表面。


    「李士英虽然醒来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是哪方面?」


    「有两个。李士英。在一个身体里。」


    「啊?」


    「诶?」


    第二个‘诶?’随着急刹车同时响起。吱!黑色厢车急停导致重心前倾。义宰迅速护住李士英的脑袋后朝驾驶座瞪了一眼。


    「喂，麻烦好好开车。」


    「不是，这种重大情况不立即汇报怎么行。您说公会长有两个?光一个就够吓人…咳。他确实在睡觉对吧?」


    「应该是的。」


    「咳咳。祝他做个好梦。」


    明基假装清了清嗓子。义宰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说道：


    「我和他们分别对话过，确实是两个独立意识。按洪艺成的说法应该是灭亡世界的李士英，但实际见过那家伙的只有佳乙同学。」


    「啊，确实…」


    「当时什么情况?不用多特别的事，凡是记得的都告诉我。」


    「嗯……」


    斟酌措辞的佳乙偷瞄着义宰的反应。


    「就是…呃，这么说合适吗?他确实在睡觉吧?」


    「嗯嗯，怎么形容都行。」


    「首先…」


    「首先?」


    「特别没礼貌。」


    沉默流淌着。佳乙使劲转动眼珠观察周围人的反应。明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时不时抽动。大概是在偷笑。


    义宰既不能哭也不能笑，只是揉搓着自己柔顺的卷发。


    ‘李士英确实没礼貌…’


    「还有就是，呃….」


    他抬起头。犹豫良久的佳乙嗫嚅道。


    「明明在对话，在注视着他…虽然能感觉到没礼貌。」


    “…….”


    「但唯独不像…活人。」


    “…….”


    义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像活人的、灭亡世界的李士英。若非泪水和体温，几乎无法相信还活着的诡异存在。关键线索在此交汇究竟是哪里出错，导致两个灵魂未能融合?


    这时佳乙突然举手。


    「啊还有这事得单独汇报。那个…和李士英公会会长无关。」


    佳乙攥紧拳头说道。


    「我、其实从刚觉醒时就听到声音。说j在解酒汤店让去找的也是那个声音…就是我们初次见面时。」


    义宰眨了眨眼睛。这么一想确实有个画面浮现在脑海。


    ‘啊 真的要进去?真的吗?我真的要进去?啊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