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义宰小心翼翼又唤了声。这声仿佛是个信号，李士英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来。义宰慌忙翻过栏杆，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四目相对的刹那


    冰凉黑手套的指节触上义宰脸颊。他颤抖的手继续摸索着他左侧额头、太阳穴与发际，指尖哆嗦得厉害。义宰轻轻握住那只手。


    「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


    啪嗒…


    泪珠砸落在惨白的脸颊上。


    152话


    一滴、两滴流淌的泪水很快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义宰抓着李士英的手僵在了原地。


    ‘在哭?’


    李士英?


    ‘为什么?’


    见到我就哭的理由是什么?无数思绪像泡沫般咕嘟咕嘟浮上心头。


    ‘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


    总不至于李士英会为这点小事哭吧。义宰排除了第一个可能性。他要是生气发火倒有可能，但绝不像是会哭的人。又或者…


    ‘梦到我死了?’


    …….


    义宰将停留在指尖的视线抬起望向李士英。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那张凝视着自己的苍白脸庞上竟看不出丝毫情绪。连见到鬼似的惊愕表情也早已消失殆尽仿佛那是最后残存的情感。


    他只是凝视着。车义宰。那双曾掩饰着汹涌情绪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却如明镜般只映照出一个人。


    唯独车义宰。


    “…….”


    义宰欲言又止。


    眼前的李士英有些‘不对劲’。若非那不断滑落的泪水和相握手掌传来的体温，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就像具…


    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视野天旋地转。剧烈的头痛袭来。义宰皱着脸抱住脑袋。被钳制的手像蛇般缓缓滑脱。


    血沫上涌的猩红嘴唇张开了。


    「车义宰。」


    听到名字的身体瞬间绷紧。这是本能的反应。一节黑色手指包裹住义宰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拉回自己这边。随后若有若无地刮擦起那道留有长长疤痕的手心。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你以为这毫无意义是吧。」


    “…….”


    「我做过的事….」


    哈啊，一声短叹流泻而出。含泪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如镜般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温情。


    「太好了。」


    “…….”


    「看起来没事呢…。」


    他低头靠近车义宰的手背。在几乎相触的微小间隙间，未碰触的嘴唇轻轻开合。


    「…遵守了吗?」


    「…什么?」


    「当然…没遵守吧。」


    李士英松开抓住的手后退了一步。义宰的手上留着他放下的手表。滴答，秒针在走动。士英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用下巴指了指手表。


    「好好保管手表…. 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义宰攥紧手表抬起头。风起时黑发与大衣下摆同时飞扬。从脚底涌上诡异的触感。


    ‘这个’李士英不是他认识的李士英。但又是‘他认识’的李士英。


    霎时眼前天旋地转。


    视野里猩红一片。铁锈味的血气挥之不去。全身失去知觉。干渴的喉咙撕裂般疼痛却止不住呢喃。他知道若连细微声响都消失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但没人会为他制造声响。肉体的痛苦已然麻木，剜心蚀骨的景象却无处可逃….


    啪嗒,


    漆黑之物笼罩了他的头颅与上半身。猩红景象消散，黑暗降临。义宰缓缓停止了低语。因为他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


    ‘…….’


    ‘…….’


    ‘……………….’


    大衣外传来微温的触感。有人低语着。


    ‘回去……安静… ……点。’


    朦胧的意识骤然清醒。哗啦啦…海浪拍打防波堤又退回大海的声音唤醒了神志。但仍有如巨石压顶般的沉重感。


    义宰皱着眉头问道。


    「你…. 是谁?为什么….」


    「啊….」


    他喃喃自语。


    「看来撑不了多久了….」


    眨了几下眼的李士英突然闭目。刹那间高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栽倒。义宰慌忙伸出双臂接住。沉重的分量朝车义宰倾轧而来，他却纹丝未动。片刻后，怀中泄出细弱的呻吟。


    「操….」


    带着烦躁的声音。听着熟悉的脏话和怨气，义宰低头看向怀里的黑色脑袋。李士英像是要确认状况般眨了眨眼，看清抱着自己的是义宰后猛然瞪大双眼。红肿的眼眶和纤长睫毛上仍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


    「…哥?怎么了?」


    确认是义宰的士英立刻挺直身子环顾四周。随后发现他们身后的慰灵碑时猛地皱起脸。


    「…仁川?为什么来这儿。」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


    「说什么胡话….」


    「明明是你先跑到这儿来的。我是来找你的。」


    义宰叹着气像哄孩子般轻拍他的背。士英用困惑的表情盯着义宰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抹了把脸。但动作突然僵住他盯着掌心的泪水愣住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操，搞什么….」


    士英用指尖蹭了蹭眼角。泪水却接连不断砸下来，他粗暴地揉搓起整张脸。


    「凭什么啊….」


    越是擦拭眼周就越发通红。义宰抓住他的手，用自己夹克袖口小心翼翼吸干水分。但泪水根本止不住，刚擦完就又涌了出来。


    「别哭了。…是哪里疼?身体不舒服?」


    袖口下紫罗兰色的瞳孔狠狠瞪着车义宰。义宰却能从那烦躁与不悦中读出一丝安心。


    那双盛满温度的眼睛。


    刚才那双映照着车义宰的空洞眼眸，此刻已不复存在。


    “…….”


    士英顺从地微微低头让义宰擦拭泪水，低声嘟囔着。


    「…哭的人不是我。」


    「啥?」


    「不是我想哭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妈的…」


    语气活像小孩耍赖，要是没带最后那句脏话的话。


    士英抓住义宰拭泪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叹一声后将湿漉漉的脸埋进那厚实掌心。像头撒娇的大型野兽，濡湿的睫毛扫过手掌惹来微痒。接着传来小声嘀咕。


    「啊，烦死了…」


    难道是在嫌我烦?这忘恩负义的小子。义宰正要发作，对方却像察觉般突然挑起凌厉的眼梢。


    「不是说哥。」


    “…….”


    鬼精的家伙。尴尬的义宰用拇指小心抚过对方眼角。李士英咬着嘴唇含糊开口。


    「…抱我。」


    「你说什么?」


    「快点。」


    士英催促着。这个在多数情况下都懒散悠哉的家伙突然急躁起来，让义宰也慌了神。义宰盯着焦躁地用手揉搓脸颊和鼻子的李士英，狐疑地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哈….」


    士英吐出混杂着烦躁的叹息。接着，猛地拽开覆在脸上的手。义宰并未刻意挣脱。眼前天旋地转。灰蒙蒙的码头与海面咕噜噜旋转，视野很快变成了铅灰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