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喂，拿去用吧。」


    「谢谢。」


    义宰话还没说完就冲向店内柜台。抓起老旧听筒，输入了只有他知道的觉醒者管理局长直通号码。按键的手指不停发抖。然而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哔声后…


    抱着侥幸心理再次尝试拨打，结果依旧相同。义宰缓缓放下手中的听筒。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般沉寂的心脏逐渐加速跳动，不知不觉间他已冷汗涔涔。


    难道我真的突然掉进了八年后的未来?不，比起那个...我其实已经死了吗?


    但任何事都无法确信。说不定局长只是换了号码。义宰竭力避免用消极视角看待现状。正当他匆忙转身想要冲出店铺时，突然想起一个关键事实。


    身上分文不剩。进入裂缝前只塞满了药水之类的消耗品，这本是理所当然。甚至那些药水也全部用光，什么都没留下。彻底的一穷二白。连饭钱都付不起...


    义宰偷瞄着老奶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奶奶。」


    「哎。」


    「我...就是...」


    当他只顾揉搓无辜的衣袖支支吾吾时，老奶奶定定凝视着他。随后慢悠悠地走近，用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他尚未痊愈的手。


    「行了，别说了。」


    「啊?」


    「你这周又来讨饭吃了。」


    义宰手里被塞了两张皱巴巴的万元纸币。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紧紧抿住嘴唇低下头。老人打开厨房旁的房门，很快拿着件褪色的藏青色夹克和黑帽子走出来。


    「穿上吧。」


    「不用了，真的没关系。我真的没事。」


    「天亮后顶着这身破烂晃悠会被抓的。穿上。」


    老太太说得一点没错。义宰正脱着破成布条的夹克时，突然发现左腕戴着的银色手表这是他从觉醒时就带着的东西。有了!他急忙解下表带递给老人。


    「奶奶，这个。」


    「啥玩意儿?」


    「是手表。现在我只有这个了。」


    「破铜烂铁的，用不着。」


    「不，请您收下。就当是我抵押在这儿的，以后会来赎的。」


    硬把表塞进奶奶手里的义宰将帽子深深压低，不断点头哈腰地走出了店铺。匆忙追出来的奶奶在后面呼喊，他却故意装作没听见，逃也似地狂奔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抬头望去天色已然泛白。公交站台前排起的长龙、马路上拥堵的车流、踩着湿漉漉地砖行走的疲惫人群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方向。


    这祥和景象对义宰而言却无比陌生。推测是八年后的韩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天差地别。他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这平静的日常光景。


    就在这时。


    哔哔四周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查看消息。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咋咋呼呼嚷起来。


    「我去，说是30分钟后会出现裂缝。」


    「能看到猎人吗?要是排名靠前的大佬来了就拍视频传油管啊。」


    「成。靠，早知道该把无人机带来的。」


    ...裂缝要开了?义宰茫然地环顾四周。但即便收到裂缝开启的警报，人们依然显得很平静。仿佛裂缝警报是家常便饭似的，根本看不出丝毫惊慌。手足无措的义宰拽住了身旁经过的女性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裂缝马上要开启了吗?」


    「啊?是的。刚收到灾难短信您没看见吗?」


    「呃...对。手机落家里了。」


    「哦，原来如此。您看这里...」


    女性递过手机展示短信内容。


    [裂缝管理厅]


    11月14日上午7点42分预计于首尔松坡区慰礼洞东侧出现裂缝。请居民前往指定避难所，若无法提前避难请联络觉醒者管理局


    所谓裂缝说白了就是‘突然开启的副本入口’。普通副本都有固定进入位置，裂缝却会随机出现在任意空间开启入口，若不及时镇压就会涌出大量魔物。但现在居然能预判裂缝出现的地点和时间?


    见义宰陷入沉思纹丝不动，女性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您还好吗...?」


    「啊，没事...没什么。谢谢您给我看。」


    女性用担忧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随后低头走远了。呆立片刻望着人群背影的义宰也挪动了脚步。


    在汽车引擎轰鸣划破街道的噪音中，他极力想忽视的幻听却不断扰乱耳膜。骨头断裂声、血肉穿透声、脖颈折断声、求救的哀嚎声……熟悉的惨叫与噪音覆盖着这座和平城市的景象。义宰因这种异质感突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思考。


    那些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j存在的八年后世界，竟如此和平又完美。这其实正是他曾经最渴望看到的风景。


    破碎的沥青马路、被怪物踩扁的公交车、坍塌的建筑物、燃烧断裂的行道树，以及因恐惧怪物突袭而屏息颤抖的人们这些过往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甚至能立刻提笔勾勒出来。


    义宰曾真心祈求过。但愿能让他们过上不再恐惧的日常。即便那个世界里没有自己。可当这样的时刻真的在眼前展开时，心情却微妙起来。


    就算八年来以为早已死去的j回归又能改变什么?当j宣布回归的瞬间，世界的平静反而会被打破。所有人都会瞪大眼睛蜂拥而至。他们会疯狂追问裂缝里发生了什么、为何只有他独自存活、脱离裂缝为何耗费八年之久。


    义宰慢慢擦掉冷汗。五脏六腑突然像被拧成一团。


    必须告知世人那些为世界牺牲的同伴们的死讯他当然这么想。他们的名字与面容自不必说，连每个人临终的模样都历历在目。


    可是...


    「义宰啊，千万要记住。」


    「世界已经变了，既然你拥有力量，大家自然都会依赖你。他们会指望你去拯救所有人。」


    「但义宰啊，你还是个孩子呢...」


    「你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


    「逃跑也没关系的。」


    义宰忽然想起姑姑抓着自己肩膀说这番话时的模样。


    姨妈是在义宰被裂缝卷走失去家人后觉醒的猎人，同样在那地狱般的裂缝中失去两个儿子并觉醒为b级。他们虽是裂缝中仅存的幸存者，虽非血亲却如家人般相依为命。建议他向j隐瞒身份的也是他。


    ‘现在才明白呢，姨妈。’


    车义宰没来由地揉了揉眼睛。


    猎人j早已死去，认识人类车义宰的人不复存在。恐怕连他这个人的存在都无人知晓。即便八年过去，二十岁的车义宰仍是二十岁。庆祝他刚成年的姨妈面容犹在眼前，可这世上他已二十八岁。


    人们漠然从他身边走过。义宰在人群中长久伫立。沉默地，孤独地。


    终于


    义宰第一次决定逃跑。


    * * *


    几个月后…仍是那家醒酒汤店。


    正要去厨房处理堆积餐具的义宰，被接连不断的订单和客人呼喊逼回前厅。


    「这边结账!」


    「好的，稍等。」


    在这家店打工期间，义宰悟出了一个重要事实。虽说现在已从猎人转职成解酒汤店的兼职生，但这地方根本没法百分百隐藏实力。


    「这边再加点泡菜和萝卜块!」


    「青阳辣椒也再给点!」


    「好的，请稍等。」


    这家店的客人多得离谱准确说是那些吃得快又吃得多的猎人顾客特别多。因此义宰假装成力气稍大、动作略快的普通人，时不时偷摸着用点觉醒者的能力。


    「那个…我们桌上没胡椒了，能借点…」


    「啊，好的好的。」


    「谢谢。」


    「吃完赶紧腾位置!要快点进地下城啊!」


    「桌子我们会自己擦。抹布用那边那条可以吗?」


    「辣椒给我就帮您切好。」


    「这小子是b级猎人。主武器用剑所以刀工贼溜。」


    义宰再次进入厨房的短暂间隙里，客人们已熟练地开始分工协作。从如新开启的传送门般喧闹的大厅勉强脱身的义宰，从冰箱取出盛放泡菜和萝卜块的容器后，才得以短暂喘息。不知不觉间，他正用空洞的眼神机械地移动着身体。


    ‘得尽快准备好泡菜和青阳辣椒的自助台才行。’


    他敏捷地端着白米饭和两袋青阳辣椒走出厨房，边快速转动脑筋边用目光扫视猎人们。看来该把切辣椒的活儿交给那个b级猎人了。


    「那边，麻烦把青阳辣椒切好，泡菜萝卜块和白米饭请自取。我来帮各位结账。」


    指令刚下达，猎人们便如攻略地下城般井然有序地开始协作。b级猎人用看似至少c级的短刀切着辣椒，c级猎人用夹子分装泡菜和萝卜块。其他猎人则捧着碗排成一列等待分配。义宰边在刷卡机上划卡，边凝视着这温馨的场景。


    这就是我守护的和平…吗?


    前大韩民国猎人排行榜第1位兼韩国首位s级猎人，猎人代号j。8年前封锁西海一级裂缝后牺牲的国民英雄。无人知晓的本名是车义宰。他…


    「谢谢惠顾，请慢走。欢迎光临，几位用餐?」


    现职解酒汤店兼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