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任清秀上不起学,父母上班的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狭小的地下室发呆,在当时的贫民窟里,只有一个年长她几岁的姑娘能偶尔跟她说过话。那个姑娘读过几年书,教会了任清秀很多她父母都没教过的生活常识,以及一些知识。在那个阶段,她是非常可怜、孤独又期盼着能快快长大的。


    贫穷,一眼望不到头的悲惨日子在任清秀十三岁那年迎来了转机母亲又一次怀孕了。


    以当年任家的生活条件,这个孩子是万万不能要的,生出来会不会被饿死都不一定。任母痛苦万分,却又不得不断舍离……就是在这个时候,任父所在的厂子里有人工伤死了,他运气很好地顶上了亡者的位置,工资小幅度上涨,而任母从大陆带来的厨艺也得到了小范围的认可。任母的小摊子支了起来,专门给一些干体力活的劳工做快餐。


    做快餐挣的钱不算太多,毕竟面对的客户群体就是一群贫民。但是对任清秀的父母来说,这已经是生活向前跨一大步了,让他们的生活有了盼头不说,连燃眉之急都得以解决。任母可以留下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了。


    不仅如此,任家父母还把未出生的孩子当成家里的福星。他们的这个想法有理有据:来到港城这么多年他们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过活,怎么突然就有了转变呢?还不是因为小福星带着幸运来到他妈妈的肚子里。


    相比之下,那年不得已才带来港城、跟着他们吃了很多苦但是从来不说的大女儿,好像就没什么福气了。


    任清秀的不幸还在继续


    家里添了个弟弟,父母宠爱得不得了,所有没有给过她的关爱全都给了弟弟,而她因为母亲要奶孩子忙不过来,就承担了快餐摊子的绝大多数活。挣到的钱她是花不了多少的,弟弟要用、父母要用,等轮到她,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后来任清秀更大了,家里多年攒下的钱足够租住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父母一间、小福星一间,留下堆满东西、躺下以后连身体都舒展不开的客厅给任清秀暂时落脚。


    在这个时候,任清秀其实已经不太管家里的“生意”了。不是她不想,是任家人担心她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以后会偷偷藏钱,那些钱说什么都不能是用在她身上的,女儿要嫁出去,她要是私藏,岂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没多久,任家老俩口就开始向周围人打听正在物色妻子的男人,不管年龄和品性怎么样,只要愿意花点钱都是可以的。反正趁着现在还能再挑挑,再拖几年的话可就没有商量价钱的余地了。


    任清秀不愿嫁中年丧妻、孩子都跟她差不多大的老男人,于是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运气不错,跟幼时住隔壁的姐姐一直保持着联系,姐姐给她介绍了包吃包住的工作,两人成了工友。


    ……


    听曾亦祥说完前半段,边上几人的表情就已经变了又变。港城从来不缺可怜人,不缺是一回事,他们亲耳听到一个大陆女孩多年的可怜遭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脑中已经很自动地想象出了一个自卑、怯懦,羡慕地看着父母疼爱弟弟的瘦弱女孩的形象。


    然而这不是最令人痛心的,让人觉得胸口发闷的是,女孩明明有对抗命运的勇气,她都已经从那个窒息的家里跑出来了,却成为了别的案子的受害人。


    胡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顾应州身边,他嫌曾亦祥讲得太全面,着急地想看任清秀案子的深层。


    看到文件上强奸犯的照片和狱照时,他惊讶出声,“竟然是他?!”


    pe看了过来,“怎么了镇哥,你办过那起案子?”


    胡镇摇了摇头,掩下眼中的诧异,“不是我办的,是我师父。”当时的重案一组还不是顾应州当家,办公室的这群人都还互相不熟识呢。作为案子的知情人士,胡镇很自然地把曾亦祥的话头给接了过来。


    “这个强奸犯,你们可能都有所耳闻,就是伟业房产的小儿子潘俊伟呐。这个潘俊伟从小就是被宠坏了,什么事都干,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当时伟业房产风头很盛,很多事情潘家推了替罪羊出来,连警察都没办法拿潘俊伟怎么样。没想到任清秀居然是遭了这么个人渣的毒手。”


    胡镇叹了口气,神情怜悯。


    李崇阳五年前还没有进警署,他想了想问道:“潘俊伟既然是伟业房产的小儿子,他跟任清秀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怎么认识的?”


    胡镇道:“对罪犯来说,可没有两个世界不两个世界的区别。潘俊伟的家境注定了他的人生道路上会少很多的挫折,于是为了追求刺激他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开始物色目标,越是在底层想要往上爬的人,就越容易被他们盯上,因为对他们来说即便是阴沟里翻船,那些受害者也不会有勇气去揭发他们。”


    卫珩撇了撇嘴,不屑道:“究竟是没有勇气揭发,还是觉得穷人家的姑娘好打发?”像任清秀那种家境的女孩子,在伟业房产面前连棵草都不是。


    “任清秀并不是潘俊伟的第一个猎物,但她却是最后一个。”


    曾亦祥把胡镇挤到一边,继续讲更深的内情。


    “任清秀与跟她熟识的姐姐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她们都是晚班下工回住处的时候被迷晕,然后送往高级娱乐会所。据说被侵犯的时候她们都是清醒的状态,还被迫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参与者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十人,为首的就是潘俊伟。正是因为每次都是他主谋,判的刑也就更重。”


    卫珩这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从刚才就觉得潘俊伟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他是什么时候被判刑的,他不是”


    话音未落,曾亦祥又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判过。只不过关了不到一周,就被放出来了。”


    曾亦祥从档案室里找到了潘俊伟的犯罪档案,里面包含了任清秀的口供,所以他了解到了案件的大致发展走向。


    五年前那场罪行结束后,任清秀和她的同伴被丢回了那条街,她们神志恍惚、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伤口,手提袋里还有一小摞钱。那是她们的“出场费”。


    任清秀的同伴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们遭遇那些的时候都看得清楚,在场的哪个不是锦衣玉食?他们的嘴脸很邪恶,身份是她们这些底层人无法撼动的。她们是女人,自认倒霉、拿了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等时间久了她们说不定还能有全新的生活,碰到一个好的人;如果把事情闹大,她们面临的只会是指指点点,清白没了,未来可就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了。


    帮过自己的姐姐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任清秀虽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强迫她,她独自一人悄悄去了警署报案。


    运气非常好,处理她报案的是一位madam。女人更能理解女人,madam替她找了负责的律师,帮她一起搜集证据甚至暗中联系到了在她之前遭过潘俊伟毒手的可怜女人。任清秀自毁名声,以受害人的身份出现在广大媒体面前,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家助纣为虐的高级会所、伟业房产的生意都一度受到牵连。


    原本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任清秀和那几个勇敢出来作证的女孩终于得到公道,之后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受到伤害……然而好景不长,在潘俊伟被关押的第七天,任清秀的父母和弟弟突然出庭证明,任清秀和潘俊伟是旧识,两人是男女朋友关系,发生关系也是自愿。任清秀之所以报警,是因为和潘俊伟感情不和,想要从他手里拿到更多的钱……


    事情从有利于任清秀这方,突然转变为有利于潘俊伟,更可怕的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父母擅自签下了和解书,还给出了一系列她和潘俊伟拍拖的“证据”。


    卫珩啐了口,“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肯定是潘家花钱解决了这件事。潘俊伟这个人渣,死得不冤。”


    “等等。”


    李崇阳摩挲着下巴突然出声,“他死了?”


    卫珩点了点头,“出狱后没两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虹山景区未开发的后山上。”


    李崇阳啧啧两声,露出了感慨的表情,“自杀还是谋杀?”


    卫珩反问:“他爸是房地产大亨,他整日吃喝玩乐还有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甚至刚刚被警署放出来,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他有什么理由自杀?”


    李崇阳说“也是”,“那就是谋杀喽,凶手呢?”


    卫珩嗤笑一声,“没有凶手,虽然他没有自杀倾向,现场却也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根据卷宗上写的,潘俊伟是磕药磕大外加醉酒,走错回家的路不慎上山,又因雨天路滑坠落开发不完善的悬崖,意外在树干上插死的。”


    “插…死?”


    “是喽,一棵百年老树,树干能有肌肉男的手臂这么粗,被开发工人削掉了旁支,尖得像根箭呐。潘俊伟的尸体就是被人发现贯穿在树干上,血都快被树皮给吸干了。出事后那棵树就被景区砍了,真是可惜。”


    李崇阳:“……”


    想象了一下挂在树上的尸体是什么样,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幻痛了。


    “当年的案子是以意外定性,尸检后发现潘俊伟的体内有超过正常量的毒品残留和酒精,符合失足坠落的条件。”曾亦祥补充道:“潘家当然不愿意潘俊伟的案子草草结了,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加上确实没有凶手的痕迹,所以就不了了之。但是下午我在调查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我觉得特别可疑。”


    “什么事?”


    “潘俊伟死后不到一个月,任清秀父母在周末带儿子出去玩的时候,也遭遇了一场意外,一辆失控的汽车撞向他们,三人当场死亡。说报应倒也是报应,可是真的会这么巧吗?失控汽车的车主是潘家大儿子,开车前喝了酒,车子刹车还失灵,在任家人尸骨未寒的时候,任清秀出现签了和解书,收到潘家给的又一笔巨款……冥冥之中好像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报应,一环扣一环。”


    周围几人没有说话。


    但是他们都很默契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冯四月。冯四月就是在受到侵害后,动手杀了她的表姐和那个男人,并且有人帮她一起处理了尸体。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因果报应,有的都是事在人为。


    白少能帮一个冯四月,怎么就不能再帮一个任清秀?越是在人最绝望的时候出手相助,就越能笼络人心,至于使用的办法正不正确,谁在乎?人只在意当下的怨气能不能出。


    顾应州重振精神,将手上的文件合了起来。


    “既然余本业和任清秀的身份都确认了,绑匪的画像也有,那就从他们两个人入手。去过哪里,跟什么样的人接触过,只要他们在港城生活,就一定会有人看到过他们的行踪。”


    像是很自发得,所有人都认顾应州为这次行动的领导人,对他的发号施令没有任何异议。


    顾应州看在眼里,在他们出门前,由衷地道了声谢。


    他很庆幸,在这种时候,他和听安还有这么多值得信任的伙伴。


    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是救听安的希望。


    第347章 烧毁的警车


    办公室的警员们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只留下后勤组阿海还在整理资料、跟进出外警的同事的电话,以及还趴在办公桌上修改嫌疑人画像的夏言礼几人。


    顾应州原本也要离开,然而他前脚刚踏出办公室, 后脚别在腰后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冷着脸反手拿过电话, 在看到来电显示时, 表情却全都僵在了脸上。


    铃声响了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走廊回荡,令人的心跟着一点点悬起。


    最后一声即将响完时, 顾应州的犹豫也有了终点。


    他在电话挂断之前, 按下接通键。


    听筒靠近耳朵的过程似乎都变得蛮长起来, 顾应州的心很乱, 又不得不面对电话那头的人。


    另一边, 陆沉户显然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拨出这通电话。他听到了一些传闻,已经在家坐立难安了好几个小时了。


    虽然跟顾应州的父母还没有比较正式地吃过一顿饭, 但双方在过年期间都有礼品的来往并且都花了不少心思,陆家甚至已经在生意上接受到了顾家的好意。在陆沉户看来, 陆听安和顾应州已经是不可能分开的了, 那么都是一家人他理应在亲家出事以后进行慰问。


    他犹豫的是这个时候打电话, 会不会有些冒昧, 可不打吧,他这一晚上肯定睡不着。思来想去的他还是觉得要先关心一下。


    电话没接通的时候, 他心里面已经闪过了很多不好的念头, 一边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吉利,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会不会是……


    所以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陆沉户心一沉,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应州, 伯父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顾应州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就下意识开口,“伯父,你已经知道了?”


    陆沉户也跟着心脏一悬,“你母亲真的出事了,她现在怎么样?”


    碰到这种情况,他真的是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行,只能遵循本心问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顾应州闻言,一颗心却渐渐冷了下来。


    沉默片刻,他放低了声音,“伯父,你打电话过来是想问我母亲的情况…”


    陆沉户赶忙道:“是啊,我听说她出车祸了还挺严重的。刚得知这个消息我想着你跟你父亲都顾不上别的,就没敢问,一直拖到现在才敢来关心一下。她可还好?”


    顾应州胸口闷闷的,“她目前情况稳定,谢谢伯父关心。”


    陆家,陆沉户原本是站在窗边,他手里面紧紧地攥着电话听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隔着电话线,他根本看不到顾应州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能仔细地听他语气,分辨其中有没有悲伤、或者痛苦。


    幸好,是他想太多了。人没事就好。


    站在窗边的陆沉户大大的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以后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腿的酸涩。是了,怕太早打电话顾家父子没有忙完,他在好几十米宽的大厅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又在落地窗前枯站将近一小时。今天的运动量,早就超过往常。


    陆沉户的身子一下子放软,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沙发边,“啪嗒”一下就瘫倒了。


    陆金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从不远处过来,给陆沉户倒了杯茶递过去。


    陆沉户抬头,摆手时看到陆金用嘴型问,“没事吧?”


    蒋芝林出事的消息就是陆金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下午加一晚上两人就在家里当热锅上的蚂蚁。要是没有陆金在边上时不时宽慰几句,陆沉户也忍不了这么久。


    于是他更加大幅度地摆了摆手,笑笑后同样用嘴型回,“没事,你去休息吧。”


    陆金顿时也是舒展了表情。


    陆沉户没再继续管陆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思忖片刻还是没忍住向电话那头催促了一句,“听安晚上是不是跟你一起在医院?你说这臭小子也真是,就算是探望病人也不能不接电话啊,我给他打了五六个电话,他居然一个都没有回,真真是泼出去的水。”


    抱怨了两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的太得意忘形,居然对着顾应州这个伤者家属说这些。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赶紧找补,“当然他能有这份孝心我还是很高兴的,这种情况他确实应该陪在你身边,毕竟是你最艰难的时候。臭小子在你身边没有?你把电话给他,伯父有几句话要跟他交代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陆听安每天都回家,让陆沉户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与他互道晚安的习惯,亦或是这几天出了太多事,当爹的就想多看看儿子才安心。总之他这会儿就是特别想跟儿子说几句话,问候也好、老生常谈的关心也罢,反正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好。


    陆沉户跟顾应州说完,就开始等待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


    一秒、十秒……半分钟。


    “喂?”陆沉户有些懵,捏着听筒去看电话,明明显示的还在通话中。


    “应州,还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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