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越是这样，郑思杰心中的恐惧就越浓。以他对段慕柏的了解，他的离开不是解脱，而是离地狱更近一步。


    “哒、哒、哒……”


    尖头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像是死神敲门。当脚步声渐行渐远之时，它突然就停止了，连带着郑思杰一颗越跳越快的心都停了一瞬。


    不知道是对段慕柏太过了解，还是人在危险的时候对恐惧感知能力就是格外强，郑思杰悄悄抬起头朝着楼梯方向看去。


    这一眼，看得他目眦欲裂，差点直接站起来跑。


    只见段慕柏一条腿已经放在了台阶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朝着客厅，他跪着的位置。然而段慕柏只有手臂往后，身子根本没有转过来。


    也就是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枪对准的是什么位置，郑思杰的脑袋、眼睛，亦或是心脏……


    本能驱使郑思杰马上逃跑，腿都开始用劲了，理智又让他重新跪了回去。


    他有预感，跪在这里，枪不一定能打中他，但要是站起来跑……下一秒枪口对准的绝对是他的后脑勺。


    眼睁睁的，郑思杰看着段慕柏扣动扳机。


    “噗嗤！”


    “嗯……”


    闷哼一声，郑思杰就被子弹的力道击得后仰倒在了地上。他第一回 知道，子弹冲入身体的时候，声音原来是清脆的。


    痛是次要，他更多的庆幸，天不绝他。


    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郑思杰忍着剧痛重新跪好，声音都疼得扭曲，“老大，饶、饶命。”


    段慕柏收回枪，回头看到子弹只打伤了郑思杰的肩膀时，有些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运气不错，滚吧。”


    懒洋洋地发号施令后，他就抬腿缓缓朝楼上走去。


    没多久，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上。


    一直到头顶的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走路声，郑思杰才仿佛被人抽干了身上所有力气，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来人。”他朝着门口方向很是虚弱地喊了声。


    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来。他只好更大声一点，“来人啊！”


    这回终于有人听到了，一名戴着墨镜穿着皮衣，脖子上还纹着一头老虎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


    一眼看到地上痛苦呻吟的郑思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四下寻找起来。


    “杰哥，老大呢？！”


    郑思杰噗的一口老血就吐了出来。别误会，不是内伤，是他刚才太过紧张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见保镖还在四处寻找段慕柏，他气不打一处来，忍痛捡起一块碎瓷片朝着保镖的脸丢了过去。


    “蠢货，还不赶紧送我去医院？！”


    这里是段慕柏的地盘，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


    这会儿保镖也听到楼上的脚步声了，他慢半拍得反应过来，郑思杰身上的伤恐怕就是老大的杰作。既然老大没有直接取他性命，那就是还有得救。


    他赶紧跑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结果扶了瘸子的那条断腿。


    肩膀被人扯断了一般痛，郑思杰面容扭曲，没好气地给了保镖一脚，“痛啊大哥！你会不会扶？”


    保镖：“……”


    他确实是不会扶啊，老大动枪什么时候留过人性命？


    他以前处理的都是尸体嘛，尸体需要用什么技巧，拖出去往面包车上一丢，再去山里头挖个坑埋了就是。


    思考两秒，保镖还是决定采用最简单的办法。他弯下腰，直接把郑思杰打横抱起，“杰哥，抱稳了。”


    郑思杰：“……”


    他闭了闭眼。


    此刻他要是有枪，一定忍不住对着保镖的太阳穴，射击。


    *


    在楼下大厅，段慕柏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到楼上，他就再忍不住太阳穴的阵痛，露出懊恼之色。


    “滚出来！”他对着空气，低低地吼了一声。


    虚空中，没有任何东西真的出现，就连空气都没发生丝毫变动。


    然而段慕柏的表情，却越来越狰狞。


    “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那道声音低沉，空灵，间接不断地骂着他，仿佛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灵，从他的大脑开始，想要将他的脑浆搅乱，吞噬。


    段慕柏知道那是什么。


    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梦魇，时隔十年，又来折磨他了。


    他没有求饶，而是忍着。他能忍二十年，这一次也忍得。


    ……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道声音终于短暂地停了。


    段慕柏脱力地躺在床上，刚挣扎着起身拿帕子擦汗，他又听到它如神祗般下达新的指令。


    “杀了他吧。”


    它说的他是谁，不用明说也知道。


    段慕柏皱起眉头，手指紧紧地拧皱了手帕。


    “还不到时候。”他说。


    虚空之中，他仿佛看到那道黑影凝聚成了一道人形，随后化为烟雾撞进了他的大脑。命令的声音愈发阴沉


    “我说，杀了他！”


    第324章 你怎么还在


    “要怪就怪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杀他？给钱的人怎么要求, 我们就怎么做呗……那人只说用折磨人的方式弄死他，死不了也没事，反正阎王迟早要取他性命, 但是折磨很重要, 最好是让他能痛哭, 能哀嚎，所以我们几个人就让他自己开车，让他自个儿选择在哪个地方去黄泉。”对于高北君这种人来说, 用死亡来恐吓他才是最有用的。


    高北君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他白天干的都是开导人的工作, 安抚病患的状态, 鼓励他们走出困境, 坚强地活下去。在病患眼中，他说人生导师, 在同事看来，他是一名专业、并且敬业的心理医生。


    私下, 在极乐世界时, 他就是个家庭不幸, 对活着没有兴趣、但在死之前也要解救一些被控制的可怜人的厌世杀人犯。


    然而实际上, 他本人从小过着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在物质上高家就没有差过他分毫, 即便倔强离家, 在他没有独立的时候也有高母的接济，因此他非常怕死，比寻常人更怕。一个从小到大只把父亲控制当成折磨的人，他吃过的苦不过人生百态中最轻微的那种，根本不足够让他拥有直面死亡的勇气, 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只对弱小下手，放任自己一直活着。


    杜品圳想起绑架高北君那天的情景，都觉得有些可笑。


    平日里看起来多高高在上、事业有成？被绑架的时候还不是只能哀求他们饶他一命。


    把他放在马路中间，驾车撞上去的时候，他吓得失禁，柏油路都给尿湿了，痛哭流涕的样子别提多可笑。想当初死在他手里的小姑娘就是那么狼狈。


    时过境迁，原来高北君临死时仪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杀人时候的淡定不过只是因为死的人不是他自己。


    ……


    俞七茵一夜没睡，审讯杜品圳的时候却不见她有丝毫疲惫。


    她目光迥然，全然是对付难缠犯人的认真、火力全开。


    “买凶杀人的是谁，是不是白少。”


    白少这人，在重案一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最近很多起案子都和白少有关，陆听安已经找了个机会把这个名号告诉一组成员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叫白少的才是罪魁祸首。当然白少，并不是他的名字，很有可能就是一个代号而已。


    听到白少的名讳，杜品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什么白少黑少，给了钱那就是我们的老大。madam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应该懂吧？我们只管做事，从不管让我们做事的人是谁。”


    俞七茵笑了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么说，你不认识白少？”


    “当然不认识。”杜品圳笃定道：“就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难道这是高北君的仇人？”


    俞七茵没有理会他，转头对顾应州道：“老大，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就是受到了白少指使。”


    杜品圳：“？！”


    他愣了两秒，惊讶道：“我没说是他”


    听到他辩解，俞七茵回头看来，眼神中有几分轻蔑。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是不是白少，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如果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就只会说没听过，不认得…你想想，你回了我几句话？”


    “……”


    杜品圳有点傻眼。


    怔了片刻，他有些不服气地争辩，“我配合你们警方，多说几句还不行了？”


    俞七茵冷嗤一声，不屑道：“你要是真的想配合，就说实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认不认识白少，他藏身的窝点在哪里？”


    杜品圳耸耸肩，一脸的无辜相。


    “madam，我说了的嘛，不认识。”


    俞七茵等了他一会，没听到下面一句话，于是愈发笃定了他们警方之前的猜测没错。


    杜品圳这人虽然心狠手辣，也狡猾，可他跟警察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到底缺了应对审讯的良好心理状态。


    他撒谎时候犯的错，是显而易见的。


    她第一个问题，问得那么简单他却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显然是说谎了心虚，想要多说一些增强话语中的可信度。然而多说多错，他说得越是详细，就越说明他只是想要转移警察的注意力。


    戳穿他之后，她问了两个问题：认不认识，藏身窝点，真正无辜和真心想配合的人会回答两个，不认识，不知道。但是杜品圳吃了前面一次的亏，想要有所掩饰，自然简而答之……但他想不到，就是他这种刻意的回答方式，更证实了他和白少的关系。


    杜品圳对买凶杀人一事，知道的比他们想到的还要多。


    “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