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好半晌,他才耷拉着肩膀讲出实情。看样子是真的没招了。


    “没错,这五十万是用她孩子的信息换的。”


    裴管家将这五十万的前因后果,都细细地讲了出来。


    原来收到那封信的那天,裴管家并没有对叶惊秋说出实情。寄信人只说裴宏历非她亲生子,没提谁才是他亲生母亲,更没说被换走的孩子是谁、现在在哪。


    就像她跟真相之间隔着一条河,光能看到河对面有东西,却怎么也过不去,也找不到任何方法淌河。


    既然如此,裴管家当然是矢口否认。叶惊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背叛,加上他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忠心耿耿,那天这事,就只能是这么算了。


    那两天,叶惊秋面见了好几个裴宏历生意上的伙伴、以及已逝裴方朝生前的朋友,明里暗里向他们打听裴方朝是否背着她养人。得到的结果当然也是没有。


    起初裴管家还觉得庆幸,以为叶惊秋就算找不到真相,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但是过了几天,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做法欠考虑。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裴方朝做的事,裴家目前为止确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在整个港城,知道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不然就不会有人给叶惊秋寄信。


    叶惊秋还不了解真相的时候,这个秘密是他的筹码,可要是她知道了呢?知晓秘密这件事直接就成为了他的把柄。在裴家他还能有好日子过?谁又知道寄信人会不会抽风,突然哪天把更多的真相告诉叶惊秋。万一再把他给抖落出来,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管家自知自己在叶惊秋那里已经成了失信人员,与其瞒到最后惹一身骚,还不如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站出来,为她解燃眉之急。


    当然,他也不是一上去就说自己知道。话题的开始,是他借着医院里的儿子没有钱再继续治疗为由,想要向叶惊秋预支工资。


    他将恳求的姿态摆得很低,叶惊秋知道他缺钱,看得出来他为了钱愿意做很多事情,这才提出了交换。


    他将裴方朝的那些事都告诉她,而她会给他五十万,让他儿子治病。


    那可是五十万啊。哪怕用在植物人儿子身上可能是杯水车薪,裴管家也没法做到两眼空空。


    于是,他将裴方朝和杜映兰的事情跟叶惊秋讲了一下。


    他知道得也没有那么详细,毕竟跟叶惊秋结婚以后,裴方朝尽可能地避免跟杜映兰见面。不过十几年前他偶然在杜映兰喝醉酒的时候,听她说过两人之间的感情史。


    原来早在裴方朝跟叶惊秋认识之前,他和杜映兰就是一对热恋情侣了。


    也是,他长得英俊帅气,做人圆滑做事果断,在他当时接触的场子里,追他的女人不在少数。有很多人甚至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过去,只求他之后能对一人一心一意。


    当年裴方朝谁都没看上,唯一付出一些真心的,就是杜映兰了。原因也很简单,他是由亲姐姐拉扯长大的,而杜映兰在长相和性格上,都跟他姐姐有些相似。


    两人在一起后,杜映兰辞掉了服装推销员的工作,专心在家里帮裴方朝洗衣做饭,收拾收拾房间。他们虽然从未提过结婚的事,可杜映兰真心以为她让浪子回头,他们是有未来的。


    她没想到,小心照顾一个男人,提前将自己代入妻子的身份以后,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他跟别人的婚约。


    杜映兰也是单纯的可以,她自认为比不上叶惊秋,竟真的从未想过要闹。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裴方朝的婚期后,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独自离开了他们的出租屋。


    当然后来她又被裴方朝给找回来了。不需要太多甜言蜜语,光是他给的承诺和优渥的条件,就足够她动摇,况且那个时候,她也怀孕了,只比叶惊秋晚了一个多月。


    在家里待业这么久,加上三十多年前的风气,她说什么都不可能自己去医院打胎。所以成为裴方朝的金丝雀,是心有所往,也是半推半就。


    裴管家至今都忘不了,当时他讲完这些的时候,叶惊秋那比鬼怨气还重的眼神。她尖细的指甲竟然硬生生地在手掌心挖出了几个血洞,还是他先发现,惊恐地对她的手进行包扎。


    陆听安侧头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李崇阳,简明扼要,“说了这么多,裴家真正的嫡长子呢?”


    “嫡长子?”裴管家有些嘲讽地一笑,“哪有什么嫡长子,叶老夫人生的第一胎,是个女儿。充其量就算个长女。”


    闻言,陆听安脸色微沉。


    不管男女,那都是裴方朝的孩子。总不能因为性别,就直接改变了女孩的一生吧,这还能算人?


    裴管家猜到他在想什么,无奈摇头,“也不是因为女孩才换。”回忆了一下,他露出些许忌惮的表情,“那位大小姐,她身有残疾。”


    “她的上嘴唇,是跟鼻子长在一起的!牙床没有什么遮挡,嘴巴闭不上也就算了,看起来也是非常骇人。像三瓣唇!”


    陆听安沉声道:“那是唇腭裂。”


    唇腭裂,就是后来大家比较熟悉的兔唇,属于胎儿基因突变的一种。孕期服用药物、病毒感染、辐射光照射等等都有可能造成这种突变。以现在的科技,手术恢复的概率小、危险性高,确实属于面部缺陷的一种。


    可是以裴家的经济条件,哪怕孩子未来路不好走,他们也完全负担得起。根本就没有达到换孩的程度。


    裴管家继续道:“那孩子,不仅嘴巴有问题,耳朵似乎也听不见。她睡觉的时候,不管多大的动静都吵不醒她,后来医生做了检查,发现她是先天性听觉障碍。”


    裴方朝在港城能娶到叶惊秋,本来就是一件被众人在私底下议论的事情。


    叶惊秋奉子成婚,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大多想看个笑话。


    要是被他们知道叶惊秋夫妻俩的头胎是个先天性残疾的孩子,他们会怎么想?一定会认定这段婚姻就是个错误。


    还有叶家的老爷子,他本来就看不上这个寒门女婿,若真让他看到了外孙女的样子,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拆了这桩婚。


    裴方朝苦心经营那么长时间,怎么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前程因为一个孩子而毁灭呢?


    “裴老先生买通了替老夫人接生的医生和护士。”裴管家说:“叶老夫人的孩子生出来后,在保温箱里放了一天,她跟她父亲都没亲眼见过那个孩子,第二天,杜映兰所生的孩子就被换了过去。”


    叶老爷子嘴上说着不愿接受裴方朝,但是自己女儿生的孩子哪有不要的?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孩子越多代表着希望越多,嫡长子的出生当然就只会受到欢迎。


    只是谁又能想到,裴宏历这个长子,其实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所以,那个女孩在哪?”陆听安再次强调。


    裴管家别开头,语气不掩悲悯,“死了。”


    陆听安和李崇阳的表情皆是一顿。不过他们也没有太惊讶,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三十年前,这个残疾的孩子就死了。她先天性功能孱弱,本来就是活不了太久的,而且裴老先生不愿意承认她的存在,依我看,她也是早点投胎比较好,何必要在这人世间受苦呢?”裴管家低低地叹着气。


    陆听安声线微冷,“你的意思是,裴方朝亲手杀了他的大女儿?”


    裴管家闻言一惊,忙不迭地反驳,“阿sir,你们可不能这样胡说!我一个字都没说裴老先生这么做!”


    陆听安轻嗤,“可你话中,确实是这个意思。”


    裴管家脑袋抵着老虎凳的靠背,沉沉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人何必要活得那么清醒呢?裴老先生多年前去世,大小姐死了也有三十年,现在就连裴先生都被杀了,因果循环,善恶终有报,当年的真相其实早就不重要了。”


    “将真相告诉叶老夫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说,这么多年来她把裴先生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抚养,裴先生也尊重孝顺她,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追究大小姐真正的去向呢?我告诉她大小姐的墓碑被立在哪里,她也只是哭泣,并没有真的抽时间去看过。”


    或许是始终难以接受这个真相,也有可能是打心底里的不愿意承认自己生过一个残疾的女儿。总之,叶惊秋等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考虑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裴宏历掌管着裴家的经济大权,她真的能那么干脆地舍弃掉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吗?似乎也不一定。


    “阿sir,我知道的真的就只有那么多。我只是告诉叶老夫人杜映兰这个人而已,她的近况和住址,我自己都不知道又何来的告密?我相信老夫人做不出杀人的事情来,我就更加做不出那种事了,裴家、医院两头都需要我照看着,我连空闲的时间都没有,别说杀人了。”


    裴管家交代完,开始打感情牌,“大少爷的身份虽然存在一些误会,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流着裴家的血。尸骨未寒、亡灵未能得*到超度,阿sir,还请你看在二少的面子上,先让我回去操办后事吧。”


    陆听安抬头,刚要说话,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不客气地打开。


    顾应州满脸冰冷地站在门口,“在这里,裴江昭的面子值几分钱?”


    他毫不掩饰看不上的嫌弃,对着李崇阳招手,“把他送到看守所去。”


    李崇阳不多过问就站起来。倒是裴管家,很不理解地嚷嚷着,“凭什么?我没有犯法,你们的问题我也都如实回答了,为什么还要关我!你们没有证据的呀,没有证据,等时间到了我还是能出去!”


    顾应州侧头,语气皆是不在意,“那就等时间到了再说。”


    裴管家很快就被李崇阳押着走了。


    等到审讯室的门关上,顾应州才恢复了表情,走到陆听安面前,伸出手,“走了,先回家。”


    陆听安盯着他宽大的手掌,愣了几秒神,才覆手上去。


    顾应州稍一施加巧劲,就把他给拉了起来。


    *


    接近十二点钟,警署除了值夜班的警察,其他人大多都已经回家。


    俞七茵在半个钟头前打来电话,说她已经把贺辛程的母亲安全送到医院,并且找了个护工临时照看她。贺母的精神状态没有很好,所以医生给她开了点药,她暂时就先睡过去了。


    知道警署里面警力不够,俞七茵本来是打算从医院再来警署的,被顾应州给劝退了。


    来去路上需要时间,况且目前来看警署没什么新的工作任务,还不如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后等明天再工作。


    除了她,李崇阳、付易荣几人也被一一下达了回家的命令。


    章贺听到顾应州叫他们回去休息,都还挺意外的。


    刚好付易荣在旁边没有离开,他就没忍住八卦了两句。


    “之前听说顾sir经常让你们加班到凌晨,现在看来他也没有那么没人性嘛。”


    付易荣在收拾桌子上的资料,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怎么样算有人性?”


    章贺耸耸肩,“至少他很关心你们的身体,还担心工作时间太长你们会吃不消呢。”


    哪像曾亦祥,一天到晚就喜欢把重案一组加班时间长这句话挂在嘴边,恨不得他们b组的警员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都能待在警署上班。


    不过比较现实的是,b组的人都比较惜命,一般不愿意加班到那么晚。


    听到章贺的感慨,付易荣实在没忍住,长叹了口气。在他叹出的这口气中,章贺感受到了一丝无奈和讲不出的哀怨。


    “你以为我们老大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付易荣反问了一句,然后也没有卖什么关子,直言道:“我这么跟你说吧,加入重案组这么多年,今年我听他说‘按时下班’这句话的次数最多,而且都是集中在陆听安来警署上班之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章贺有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意味着顾sir变得成熟了呗,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毕竟可持续发展,才能让警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卖更多的力。


    “我真是没想到,在重案组居然真的有比我更笨的人。”付易荣轻声感慨。


    章贺:“……”???


    “我就当没听到你说这句话。”


    付易荣笑了声,有几分阴阳怪气。


    “看在你愿意给我垫底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还不是因为陆听安身体太差了,这小子好多毛病,不是胃病就是吐血的,为了让他能多休息,老大才顺便让我们早下班的。”


    章贺思忖了两秒,也反问,“顾sir为什么要让听安多休息?”


    付易荣想都没想,“那还用问,体恤下属呗。”


    章贺摩挲着下巴,有些走神。


    要说下属,李崇阳、付易荣这些人给他当下属的时间更长吧?要体恤早就该体恤了,怎么就陆听安来了才体恤。


    一个有些荒谬,但是又非常合情合理的念头在脑中逐渐形成。


    章贺别有深意地看着付易荣,突然开口,“不用再诡辩了,付sir,你还是垫底。”


    付易荣:???


    “章贺,你什么意思。”


    章贺笑了笑,不再回答什么,闪身离开了监控室。


    -


    车子刚从警署大门开出去,陆听安就用打商量的语气对顾应州道:“不急着回家,我想先去裴管家家看看。”


    顾应州目不斜视,“他家的地址我还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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