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应州,听安!”柯彦栋走到三轮车边,在顾应州停车后把陆听安扶了下来,“你们从哪里整来的这老人车。”他抬脚踹了下轮子,三轮车晃了两下,螺丝摩擦发出嘎吱的声音,还真挺像老年人的腿脚,动一动就嘎嘎响。
“一个敢开一个敢坐,也不怕散架。”
陆听安已经没在车上,顾应州自然也不开了,长腿一迈利落地下车站稳。
“西西里酒店借来的,只有这个。”
柯彦栋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车子有多晃,他用“你辛苦了”的眼神看了陆听安好几眼。
几人说话的时候,后面的夜阿婆也在打量着柯彦栋。
她看得出来,顾应州这两人在警署里的地位绝对是不低的,从他们讲话的语气和做事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说一不二,根本容不得别人拒绝。而柯彦栋对这两人虽然很客气,身上却有更多顾应州两人没有的圆滑和派头,这是领导人时间久了才会有的气魄。
她猜测,柯彦栋是这里面职位最高的一个,当然他的年纪也最大。
在夜阿婆悄悄观察柯彦栋的时候,他也留意到了她的视线。
“这位是?”他语气淡了些。
陆听安言简意赅,“死者的奶奶。”
事关案子,顿时柯彦栋的表情就严肃起来了,“你们已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每起案子,要想顺利破案无非就是知道死者的身份,从他(她)的社会关系入手筛选每个有作案动机的犯罪嫌疑人。就像上一起白骨案,重案一组也是在知道了白骨的真实身份以后,才能那么快着手找到相关线索。
顾应州说:“死者名叫夜光,三公里外大朗村的村民,家里有父亲、继母和奶奶,也就是这位夜阿婆。我们带她回来是让她认尸的,大朗村的村民还没进行询问盘查,附近一*带的可疑地段也没有时间检查”
柯彦栋心领神会,立马道:“等b组和c组的回来,我派他们过去。尸体还在帐篷里,带她进去吧。”
顾应州颔首,看向夜阿婆,“做好心理准备,跟我们过来吧。”
夜阿婆有些失神,顾应州叫她第一遍时她竟没反应过来,等他加大音量重复了第二遍,她才含糊应着跟过去。只是眼神有些散,看着失魂落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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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在帐篷里放了将近两个小时,弥漫开来的气味已经吸引得很多苍蝇都停在帐篷顶上和四周。人一靠近,这群苍蝇就轰的一声扑散开来,却又都舍不得离开,低低地盘旋在空中,就等着抓住时机能溜进帐篷饱餐一顿。
陆听安不远不近地走在夜阿婆的身边,看到她抬手捂住鼻子时,目光稍沉。
上辈子,他家关系亲近的亲戚很少,他爸刑警的身份并不是很吃香,平时遇到的危险多,还有些人担心跟他们走得近了以后,会被一些非法分子报复。久而久之的也就淡了。
二十多年来,他没有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唯一一次是他父亲的牺牲。出去执行任务的父亲,人没有回来,被带回来一件残破的被血浸透的、还挂着几片碎肉的衣服。东西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在警察局放了很多天了,他再回忆起那股味道的时候依旧觉得很难描述,干涸到结块的血是腥的,混着浅浅的火药味,最浓烈的是腐臭气味,就像有什么在泔水桶里泡了很久很久,突然被拿出来。
洁癖的毛病是从小就在的,可那次陆听安是徒手接的红旗下的血衣,他真切地感受到手掌触碰到的是干硬的血……他母亲在葬礼上一整天抱着那件衣服,最后实在不得已,才被迫将衣物放入墓地。
也就是说人在悲痛的时候其实是感觉不太到气味的,哪怕不好闻、令人作呕,当想到来源是自己最爱的亲人、余生都见不到他的时候,悲哀的情绪也能盖过感官。
可夜阿婆这个捂鼻的举动,一点也不像对待自己残忍被害的孙子。
顾应州走得最快,他率先走到简易停尸台边,一把掀开了夜光身上盖着的白布。夜光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褪去了,他用的力道不小,白布被掀掉了将近三分之二,一张惨白如纸的孩童的脸和血淋淋、空荡荡的胸膛同时冲击进了人的眼睛。
夜阿婆尖锐地惨叫了一声,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看清楚了,是你孙子吗?”顾应州将白布丢在台上,走过来朝着夜阿婆伸出手。然而夜阿婆用惊惧的眼神看着他的那只手,宁愿坐在地上,也不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太太,陆听安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就这么害怕?他不是你一手带大的吗,你就不难过,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他害成这幅样子?”
瘫软在地上的夜阿婆身子都动了几下,她捂住脸,发出哭声。
陆听安观察了两秒,诧异地发现真有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皮包骨的手背滑落。
哭了两声,她手脚并用朝着台子爬过去,趴伏在台边痛喊出声,“小光!我可怜的小光啊,是谁把你害成这幅样子?你睁开眼看看,奶奶来了……小光呐,好孩子,都怪奶奶,奶奶不该把你交给你妈妈啊!!”
老太太哭得荡气回肠,哭嚎之际也不忘把嫌疑往陈禾宜身上引。她的手抓凳子抓得很紧,用凳子搭起来的台都有点晃,尸体的位置移动了一些。
担心她用孟姜女哭长城的气势把台子哭倒了,顾应州总算对她稍微温和了一些,“节哀顺便,现在哭是没有用的,要想快点抓住杀害你孙子的凶手,还需要你提供给我们更多的线索。”
他拉着老太太起来,想要扶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时,她却转头看向外面。
“阿sir,我们去外面说吧。”
“怎么?”
老太太用袖子抹着眼泪,“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我的亲孙子躺在眼前,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心就跟针扎一样痛啊!再看下去,我怕是要忍不住下去陪这可怜的孩子……”
陆听安看着她的样子,也没觉得她想死。不过到底是七旬老人,不能因为嫌疑大就虐待人家。
“那就出去说吧。”陆听安做主道,一边往外走时,他还不忘试探,“你觉得对夜光下手的人,是陈禾宜?可她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怎么会对他下手。”
帐篷外也有挥之不去的味道,但比里面好不少。
夜阿婆深呼了一口气,说:“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有资格说自己是母亲的,那个贱人从孩子出生以后就没有管过他!孩子是用羊奶和奶粉一起喂着养大的,半夜哭闹得厉害时她就把人丢给朗明,自己只顾睡觉,后来她还嫌孩子闹,夜不归宿!阿sir你们评评理,哪有当妈的是这个样子的?生了不养,她算什么妈!”
陆听安不愿评。
他说:“港城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生下来的孩子必须母乳喂养,也没有说过当妈了就必须深夜不睡觉哄孩子。每个人都有各自做母亲的方式,只要她没有伤害过夜光,就不能说明她有对孩子动手的动机。”
夜阿婆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陆听安看了好几秒。
半晌,她摆摆手,“你一个男人懂什么,这是她那个当妈的任务!”
陆听安心中不屑。又没绑定系统,哪来的这那的任务,小说里的npc也得有人权吧。
但他懒得去争论,他明白讲了也是浪费时间。
冷风吹过,眼泪干涸在脸上,凉飕飕的。
夜阿婆又抹了把脸,戚戚道:“你们都看到了吧?小光的肚子都被人掏空了。前几日我听刘瘸子说,重案组的破了很多起…器官贩卖案?陈禾宜那人我最了解了,为了钱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肯定是她把孩子卖给了那个组织,我可怜的小光,就、就……”
她又哭了起来。
老太太哭起来的动静并不怎么美妙,抽抽噎噎的,像那种老旧的,已经不怎么能抽水的泵,啼几声又要长吸一口气,听着累。
陆听安扫了眼顾应州别着的大哥大,转头问老太太,“你儿子工地有联系电话的吧?”
老太太不明所以,说有。
阿香月份越来越大,以防万一 夜朗明把工地办公室的座机电话抄家里了,还让夜阿婆背出来,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联系到他。
陆听安点点头,说:“给你儿子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话音刚落,谁料夜阿婆却有点激动起来,忙不迭地摇着头。
“不行,不行的!朗明他不能来!”
第165章 怀疑对象
“你的儿子是小光的亲生父亲, 他来认尸合情合理。”
陆听安怀疑地盯着夜阿婆,“你为什么不让他来,怕我们发现他其实也有犯案的嫌疑吗?”
夜阿婆摇着头, 脸上满是哀求, “阿sir, 你们都没有当爸爸吧?你们是不会懂的,要是朗明看到小光躺在这里,他、他一定接受不了, 他会崩溃的!求求你们, 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开心一点, 我不想让他遭受这样的打击。”
陆听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说:“你儿子要是真那么爱小光, 他不会希望你瞒着他。”
没有哪个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会愿意孩子出事时自己被蒙在鼓里, 别人说的“怕他们太伤心崩溃”“怕他遭受不了打击”等等,只不过是他们自以为的善意而已。事实上真相曝光时, 打击只会比最初更大, 还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怨恨来。
他好心相劝, 夜阿婆却没有听进去, 还是不肯说电话号码。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找他过来也没有什么用。我们这样的人家挣钱不容易, 阿香的孩子出生以后干什么都要花钱, 朗明要是现在被叫过来了,今天一天的工钱可就都没有了。”
陆听安了然,“原来是舍不得今天的工钱。”
夜阿婆的表情尴尬了一秒钟,但很快就恢复了最初的苦相,“我们这样的人家, 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分用,总得为还没有出世的小孙子攒一些……”
话还没说完,陆听安就语气冷漠地打断了她,“不是阿香肚子里的才是你孙子,帐篷里面躺着的那个也是你的孙子,你看清楚了,他死于非命,生前遭人虐待死后还被摘去了器官!你不想着提供出线索尽快找出凶手,到现在还在舍不得你儿子误工那点钱?”
夜阿婆低下头去,脑袋快要扎进泥土里去,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不愿配合。
陆听安还是第一次在办案的时候这么生气。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年代的港城,有很大一批底层人生活不易,也像蝼蚁一般、好似一脚就能踩死。在这一群人中,有人挤破头冒出了个尖,也有人在苦苦挣扎。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夜阿婆家这种日子不算烂透,却不愿对孩子稍微好些的人家。
成年人尚且能脱离家庭,到社会上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夜光这么一个小孩子能为自己做什么呢?连他跑出去试图寻找最后一个亲人寻求庇护的行为,在村里人的眼中都成了叛逆、不懂事。
顾应州一眼就看出来陆听安在恼火,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是看得出来。
他走过去挡在陆听安面前,刚好隔开两人。
他没有陆听安这么好的脾气,还跟人讲道理。反手掏出大哥大就摁开了拨号,语气强硬,“报号码。”
“阿sir……”
“不报?那就派人去抓他。”
抓?工地里那都是些什么人呀,碎嘴子们要是把事情胡乱说出去,她儿子岂不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夜阿婆只得说:“电话号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们得实话实说,我儿子跟这件事可没有任何关系。”
顾应州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只是拨通了那个工地的办公室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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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帐篷外面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夜朗明才姗姗来迟。
夜朗明是个跟他母亲完全不一样的男人,他母亲清瘦、脸上总是精明犀利的神情,他却看起来非常憨厚老实,目光中也没有太多的神采。
他长着很结实的肌肉,隔着一层厚实的工服都能看得出来,这人壮实。难怪可以混到工头的位置。
“朗明!”看到儿子来了,夜阿婆喊了一声,眼中满是委屈。就好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总算有人来给她出头似的,她站起来小跑过去。
注意到他身下骑的单车,她一怔,“哪来的车?”
夜朗明沉闷地回答,“跟工友借的。”
夜阿婆有些羡慕地看了两眼,小声说:“人家愿意借给你,心地是好的,我们也要还一点人情,有借有还才好。”
他们家是没有单车的,只有一辆不知道几手的三轮车作为交通工具。三轮车蹬起来特别费劲,还经常容易掉链子,被夜朗明淘汰下来以后就一直是夜阿婆骑着。眼下看到儿子骑单车,她又萌生出了攒钱给他买辆新车的想法。
夜朗明选了一棵树下停好车,从车斗里拿出一条锁链锁好,才皱着眉头回他妈的话,“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光在哪里?”
夜阿婆指着帐篷,“小光他,在里面……”见夜朗明急匆匆地就要走过去,她又一把拉住他胳膊,“听我说,小光的情况,他、他有点”
不等她话说完,夜朗明已经掠过她,冲进了帐篷里。他很着急,连多看几眼门外的警察都顾不上。
夜光身上的白布被重新盖上了,走进帐篷,夜朗明的脚步反而慢下来,轻得像怕惊扰台上的小人。
“小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碰到白布的时候,那股凉意让他硬朗的身子都晃了两下。
他缓缓将白布拉下,当那张熟悉的白到发青的脸露出来时,他再也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低低的、类似野兽低咽的声音。
不忍再看,他通红着眼把布重新盖回去。离开帐篷前,他轻轻地拍拍夜光,声音嘶哑,“小光你别怕,爸爸一定找到伤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帐篷帘边,陆听安将他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