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又走了约摸半小时,两人从郊区到了小镇,陈心芳也被一个男人拦了下来。


    那人大概比陈心芳高了一个头,身上披了一件黑斗篷,盖住了整个脑袋和半张脸。在斗篷的包裹下看不出他的身材,只知道挺壮的,是个不老的男人。


    陈心芳被结结实实地挡住,愣了一下。她奇怪地看了男人一眼,试图往左边绕过去,然而她往左男人也往左,分明是故意不让她过。


    “咦?”这样的事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便很主动地抬头去看斗篷下的脸,才凑上去,就被斗篷男狠狠一推。


    她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身子后仰摔倒在地上,篮子里的饼干和香烛撒了一地。


    陈心芳的第一反应不是疼痛哀嚎,而是心疼地去抓篮子,检查里面的饼干糕点,嗫嚅道:“小帆要吃的……”


    陆听安紧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法触碰到梦魇中跟案件有关的人,所以即便他及时伸出手去扶,也只能看着陈心芳的背穿过自己的手,用力地跌在地上。


    正懊恼,斗篷男就伸出脚用力地碾在了饼干上。


    陈心芳带来的饼干是市面上的散装饼干,很便宜,五块钱能买好几包。同样一分钱一分货,那种饼干包装也非常简陋,就是一层透明的塑料纸,被一脚踩上去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饼干爆开,在力的作用下变成一粒一粒的碎屑。


    看到自己的鞋尖避免不开地沾了些碎末,男人抬脚一踹,就把那包已经爆开的饼踢到了几米开外的房檐下。


    “还想着吃呢?你儿子都要被抓起来了。”


    听到儿子,陈心芳立马放弃了篮子,她跪坐起来去抓男人的斗篷,却被他灵活地躲开。她扑了个空,栽在地上也没喊疼,只是抬头追问着,“小帆,小帆为什么被抓?”


    男人冷笑了一声,故意道:“你的小帆杀了人。你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吗?”


    像是屈尊纡贵般,斗篷男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枪的手势,“砰!”


    陈心芳的身子伴随着他突然拔高的声音颤了一下。


    “枪子打在你儿子的头上,他就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叫你妈,没有人来陪你上坟了。”斗篷男说着,讲了笑话似的先把自己给逗笑了,前仰后合地停不下来。


    陈心芳对他说的那些话一知半解,可她知道死。就像她的老公一样,身体浸泡在一片红色的水里,不管怎么喊怎么叫,都不会再睁开眼了……


    “不!不!小帆!”


    陈心芳激动地爬起来,篮子都不要了,“小帆不死,小帆不死!”


    她的眼眶很快通红一片,却没有眼泪,犹如一片干涸的沙漠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斗篷男拽着她,用近乎愉快的声音问她,“想不想救你的儿子?只要你去救他,他就不会死,就能一直陪着你了。”他声音轻轻的,带着蛊惑的魔力。


    陈心芳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他的手,“救,救小帆!”


    斗篷男满意地溢出一声笑,开始教她。


    “你叫陈心芳,是亚恒酒店的一名保洁,昨天你看到207有一男一女两个住户,他们抽烟喝酒还吸毒,他们在学校一直欺负你儿子,把你儿子当成狗,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懂吗?”


    陈心芳不懂,她只知道有人欺负她的儿子,她的儿子不能死。


    从小镇到警署,走路需要将近一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陆听安听着斗篷男翻来覆去地把作案地点、杀人手法和动力一五一十地“教”给了陈心芳。


    他终于明白陈心芳到警署的时候为什么能背得那么熟练,因为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学了一路,也背了一路……


    这大概是她身为母亲,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


    “你不能进去!这里是警署!”


    警署楼下,值班的高个子警员正发呆,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埋头往里面冲。他一下子清醒起来,猛的冲过去把那少年拦住,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擅闯警署!”


    程帆用肩膀撞他,理智不再,“我妈呢,她没有杀人,你们放了他!”


    高个子警员真是一脸懵逼,“谁是你妈?”


    程帆跟暴躁的小兽一般,用凶狠冲动的眼神瞪着他,全然没有在学校那副冷静的模样。


    高个子警员:“……”


    瞪我干什么?!


    五分钟后,程帆被付易荣带到了陈心芳隔壁的审讯室里,对面坐着顾应州和李崇阳。


    顾应州知道他大概想要说什么,但装作什么都不了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深更半夜的闯进警署,程帆,你想干什么?”


    程帆坚毅地望着顾应州,脸上竟有些信任的表情,“顾sir,我母亲不可能会杀人,她是被人陷害的。”


    顾应州面无表情,“没有人陷害她,她是来警署自首的。她说是她杀了柳云灿和吴倩卉,因为那两个人欺负你,你不相信她会为了你杀人吗?”


    沉默了一会,程帆说:“她怕血。”


    他低下头,陷入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回忆中,“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亲在同一个工地上打工,她搬砖,我父亲从事高架作业……一次安全作业的时候,我父亲使用的安全带挂钩脱落,又因为雨天管道太滑,他不慎从七八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母亲是亲眼看到父亲死在她面前的,地上的泥土吸饱了我父亲的血,从那以后她就疯了,见不得血。阿sir,你们说她杀了人,可你们不妨去试试,哪怕是放一盆鸡血在她面前,她都会控制不住得发狂尖叫,如果她真的在酒店里杀了人,旁边的住户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她也不可能从那个酒店全身而退啊。”


    顾应州没有回应他的话,视线往下滑,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帆的鞋。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事到如今,程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隐瞒了。已经有人想要害他和母亲,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出真相,寻求警察的帮助。


    没再犹豫,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昨晚我的确没有一直在家,柳云灿在下午六点钟的时候让人通知我,如果想拿回我的鞋子,就在七点半之前去亚恒酒店207房间。”


    李崇阳反问,“拿回你的鞋子?”


    程帆自嘲一笑,伸出自己的脚给他们看,“我不是一直这样穿的,周日那天我回学校自习顺便洗澡的时候,林见江拿走了我的两只鞋。”


    李崇阳从陆听安口中听到过林见江的名字,知道这人虽然是跟柳云灿一起玩,但还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听到程帆提到林见江的名字,李崇阳的想法又变了。这人还是坏的,不愧是能跟柳云灿玩到一起去的。


    程帆解释了一句,“林见江跟我住同一个寝室,平时在寝室里他并不主动招惹我,但是柳云灿让他做事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李崇阳惊讶道:“你还替他说话,他们一起霸凌你诶!”


    程帆眉眼间都是冷静,“实话实说罢了。”


    他继续说:“收到信后就立刻动身去了亚恒酒店207,我的鞋子果然在那里,但是因为柳云灿和吴倩卉要求我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离开了。”


    李崇阳转着笔,探究地看着他,“你做不到的事是指?”


    程帆脸上闪过羞辱的表情,咬了咬牙,他才忍着恶心说:“他们像狗一样在酒店乱交,竟然还想让我参与其中。我的确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走的时候甚至不愿意去他们身边拿回我的鞋。阿sir,我说的都是实话,原本我打算等我母亲回来就买一双新的鞋子的,没想到今天却知道那两人死了。”


    对于柳云灿和吴倩卉的死亡,程帆并不觉得多可惜,哪怕他们只是跟他一样拥有大好青春的同龄人。


    他不是个愿意以德报怨的人,柳云灿对他做的这些事情,死十次都不足以让他同情。他唯一觉得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桩案子还牵扯到了他跟他妈。


    “阿sir,我可以问问吗?为什么我母亲来自首你们就看押了她,难道说现场留下了对她不利的证据?”


    可是他能肯定,昨天陈心芳是绝对不可能在家的。


    顾应州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程帆身边,低头瞥了眼他的脚。


    “脱鞋。”


    程帆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脱掉了鞋子。


    顾应州让外面的付易荣进来把鞋子拿去做检验对比了。


    接着他又看着程帆那双起了不少球的黑袜子道,“把袜子也脱了。”


    程帆更加懵,不过依旧是听从命令把袜子从脚上扯了下来。


    他的手和脚,完全没有那张脸长得精细。手至少还是瘦削、骨节分明的,他的脚却呈现出一种劳动人民的朴素感,脚后跟明显有很多老茧,脚面也是小麦色,肉眼可见的粗糙。


    这是经常下田干活留下的痕迹。


    但是他把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甲缝里也看不出什么脏污,是个很讲卫生的青年。


    指甲面上呈现出健康的暗粉色,没有一点指甲油的痕迹。


    顾应州很快的收回了目光。


    “没事了,把袜子穿上吧。”


    程帆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去套袜子。冬天审讯室的地板是很冰冷的,隔着一层鞋都能感受到脚底的凉意,他却跟感受不到一般,双脚踩在地上,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顾应州。


    半晌,顾应州终于开口。


    “在案发现场,留下了很多脚印,左右脚脚印的花纹不一致,检测出来是两双不一样的鞋子留下的*。”


    程帆是何等的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顾应州话中的意思。


    “不是我。”程帆说:“我昨天离开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好好的。我确实很讨厌他们,有时候也恨不得他们别活着,但我不会亲自动手,为了这样的人搭上一辈子根本就不值得!”


    顾应州倒是愿意相信他,话音一转道:“但你的母亲似乎坚信人是你杀的,所以她来替你认罪了。她交代的逃离途径以及杀人手法跟案发现场一模一样,所以她身上的嫌疑暂时洗不脱,除非能够找出来到底是谁教她说了这些话。”


    程帆的表情懵懵的,似是不理解,又有一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李崇阳提醒,“你们俩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了?”


    程帆用力地摇摇头,“我母亲精神失常后,智商停留在了孩童的阶段,她现在连吵架都不会了,怎么可能招惹人。”


    “而且我也没有得罪过别人,我需要住在我家附近的邻居帮我照顾母亲,一到周末我就去给他们干活,学校除了柳云灿那几人我就更加没跟别人交恶……阿sir,我真的想不出。”


    看他真的是一副完全想不出来的样子,李崇阳也是无奈了。


    会不会是得罪了人自己不知道?最后被蓄意报复了。


    但是仔细一想,凶手恨的人也是挺多的,对柳云灿和吴倩卉用了这么狠的虐杀手段,对程帆又用了这么刁钻的甩锅方式。


    纯恨专家啊。


    审讯室安静了一会,最后还是程帆先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阿sir,我能不能去看看我的母亲?如果她是被人教唆的,我可以努力问问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做。”他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顾应州,“可以吗?”


    顾应州犹豫两秒,还是对李崇阳使了个眼色。


    李崇阳点点头,便走过去解开了他手上的镣铐。


    “谢谢。”程帆真诚地道了谢。


    陈心芳已经在审讯室累得睡着了。


    她这一天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从山上下来走了那么多路,又被人教唆着往脑袋里装了大量不属于她的作案详情。情绪大起大落下,她的身体完全支撑不住继续熬,整个人就跟枯败的老树叶一般伏在桌上。


    俞七茵这次没有再叫醒她,反正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不如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休息一会算了。


    正低头做笔录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程帆走了进来。


    看到桌上趴着的陈心芳,他走过去,心疼地摸了摸她头顶的白发。


    许久,他小声唤,“妈……”


    陈心芳明明是睡着的状态,听到这一声,就跟打了鸡血般猛的坐起来,“小帆?”她难掩看到儿子的激动,可眼珠子一转看到周围的警察时,她慌得又要挣,“都是我,人是我杀的,不是小帆,你们不要杀小帆!”


    程帆眼泪刷的掉了下来,跪下去紧紧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妈,没有人会杀我,我没有杀人,你不需要替我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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