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这么一群人中, 程帆尤其显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别人都要在外面加件棉袄,他却没有, 只有薄薄的校服外套里面添了件毛衣和小马甲,裤子更是脱了线, 裤脚位置的颜色比别人浅了好几个度。
不怪吴倩卉对程帆上心, 在一群乳臭未干的未成年中, 程帆真的足够亮眼。哪怕他的穿着打扮并不突出, 那张脸却足够在整个班级中脱颖而出,他头发微长盖过眉毛, 眉眼深邃, 侧着脸的时候鼻梁高挺,记笔记都仿佛是在进行高层次的会议。
相较于旁边的那些歪瓜裂枣,程帆就是一棵劲松,拼命又努力地向上长着。
陆听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秒,视线最后落在了程帆的脚上。
他坐得很端正, 双脚在桌下藏着,不过窗口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脚,少年脚上穿着的那双鞋竟然是鸳鸯款……准确来说,他是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尽管鞋子颜色相似,又同样的老旧,可还是看得出来款式有些不同,左脚是高帮鞋,右脚是普通板鞋。
十七八岁,正是少年人最在意脸面自尊的年纪,就算程帆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以他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来上课的性格看,他也不至于在鞋子上这么马虎凑活。
陆听安扫了眼身边的林见江,“程帆平时一直这么穿?”
林见江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一直都这样呀,我们学校规定周一到周四必须穿校服,周五和周末能穿自己的常服,我印象中程帆每天都穿着校服,周末也不例外。只有夏天在校外才偶尔看到他穿常服。哦对了,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校服是学校统一发送的,到现在我一个不常穿校服的都重新买了两套,程帆的衣服就跟穿不烂一样,快两年了还是这一套。”
陆听安没做评价,只是又问:“他平时也这样穿鞋?”
“他穿来穿去不就两双鞋,有一双脱胶得都能吃饭了还穿,吴倩卉追求他的时候还给他送鞋呢,这小子根本就不领情。”林见江一边说一边看向程帆放在桌下的脚,这一看,他也是奇怪地咦了一声,“这才两天没见,他都落魄成这样了?”
林见江觉得不可置信,“阿sir,他之前再穷好歹也能凑一双鞋穿,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乱穿。”
顿了下,他又叹了口气,学着成年人的语气道:“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之后的话他就不再多说了,倒是顾应州眸光深邃地看向他,“理解什么?”
林见江摇了摇头。
转头对上顾应州冰冷的眼神,他打了个激灵,这才不得不把自己刚才想的事情说出来,“吴倩卉喜欢程帆,作为她的朋友我们不可能一点背调都不做对吧?高一的时候我们就打听清楚了,程帆家里都没剩几个人,爷爷外公外婆都去世了,留下个奶奶在很偏远的山坳里,尚且还能自己养活自己吧。”
“他妈妈……哎,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一次,脑子似乎不太正常,又特别喜欢跟别人去说话,碰到别人家长就凑上去说自己儿子在家怎么乖巧,总是笑嘻嘻的自得模样。虽说可以理解她的行为,但班里的同学们还是会因为这事看不起程帆。不是说精神病会遗传的吗?程帆这样的人要是变得跟他妈一样,那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聪明的脑子?”
单亲的家庭,不太正常的母亲
顾应州和陆听安两人立马就联想到了亚恒酒店的保洁,陈心芳。
陆听安不由得绷紧了声音,“程帆的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知道吗?”
林见江想都没想,“保洁啊。”话落,他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奇怪了一些,纠结和怀疑的情绪在他脸上切换了两秒,他还是开口道:“他母亲是亚恒酒店的保洁!”
一个是在学校认真读书,一心只想考上好大学、却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喜欢被骚扰的特招生儿子,一个是精神异常,却把儿子当成掌中宝,宁愿自己辛苦也要供孩子上学的保洁母亲。
凶杀案发生在亚恒酒店,保洁母亲工作的地方,凶器是她熟悉、使用过的长柄钳和烛台;而受害人则是两年来不断骚扰她儿子,欺辱威胁她儿子的学生。
将人物关系、凶案时间地点以及作案手法一串,似乎完全符合逻辑,连杀人动机都是那样合情合理。
可陆听安却觉得这一切有些太过于巧合了,就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证据都呈现在了面前,有人指着前面告诉他凶手就是陈心芳或者程帆一般。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目前来看线索也不是完全断了,程帆和他的母亲就是新的一条线索,如果他和陈心芳查出来真的是杀人凶手,那就把人抓起来迅速结案,如果这一连串的逻辑关系是有人刻意设计,那就说明那个人一定非常熟悉吴倩卉两人和程帆之间的关系,并且想要祸水东引。
没再犹豫,陆听安让林见江进去把程帆叫了出来。林见江也干脆,径直走进教室敲了敲程帆的桌面,又指了指窗外。
老师和学生都安静了一瞬,等到程帆出了教室关了门,他们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事情。
“喂,林见江,皮滋皮滋!”从倒数第二排路过,有人冲林见江叫了两声,他一低头就看到刚才窃窃私语的那几个同学朝着他挤眉弄眼的,“警察找你和程帆干什么,是不是和柳云灿的死有关?怎么回事啊,出去开个房还把自己给玩死了。”
林见江向来对班里这几个八婆的男同学没好感,闻言也只是冷嗤了一声,“管好你们自己。”说完,他直接去了最后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落座后,他沉默地往右手边的空位看了许久。那张桌子很乱,上面丢了几本教科书,还光明正大地摆着一个烟盒和打火机,看起来好像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坐。但是他知道,桌子的主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被林见江冷待的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两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柳云灿在,都没有人会正眼看他吧?”
“嗤,现在柳云灿都死了,看他以后怎么办。”
“不过这也说不准,要是他心里暗自高兴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细碎的讲话声钻入耳朵,林见江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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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陆听安两人把程帆带到了一棵大槐树后。
程帆面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有什么事吗,阿sir。”
陆听安先是看他的鞋,“这样穿,很不舒服吧?”
程帆脸上的淡然少了些许,“还好,在教室读书不需要走路。”
陆听安话音一转,“另外两只鞋呢?”
程帆:“丢了。”
陆听安步步紧逼,“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什么地方!”
程帆的眉头皱了起来,说话语气也快了些,“在家。”
“有人给你作证吗!”
程帆抿着唇,半晌才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阿sir,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柳云灿和吴倩卉。”
第87章 来了个新法
程帆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用疑惑的语气, 而是笃定。当他被怀疑为杀人凶手的时候,他的态度不是生气愤怒,竟平静地可怕, 仿佛别人是不是冤枉他都跟他没有关系。
陆听安和顾应州几乎是同时皱起眉头, 对程帆的反应感到惊讶, 又有些没由来的同情。
“你不要想这么多,在凶手没有被抓到之前,谁都有可能会是犯罪嫌疑人, 包括我和顾sir。”出于对未来花朵的呵护, 陆听安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然后才开始点题。
“我听说你和柳云灿关系不是很好。”
程帆闻言, 眼中闪过讽刺之意。他没有隐瞒, 更没有掩饰对柳云灿的厌恶,“我应该跟他关系好吗?我是特招生, 跟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听安听得出来,他并不是在自我贬低, 而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他跟柳云灿那行人不一样, 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他又问:“柳云灿为了吴倩卉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这次, 程帆垂眸, 许久没有再说话。
从高一开始他跟柳云灿和林见江就在一个班,吴倩卉表面装的很好, 仿佛从来不认识柳云灿他们一般, 实际上从上高中开始就常常从十班门口路过。
她是故意的,一班在五楼最北,十班在三楼最南,不是刻意绕路的话她根本不需要从十班门口走过。
就是那几次“路过”,让她注意到了程帆并且上了心。
她长得漂亮, 被家庭富养长大的女孩身上总是有一种镶金的气质,连走路转头都优雅。学校有不少人单方面把吴倩卉评为段花,追她的人更是能从三楼排到四楼。
但是程帆对她没有兴趣。
程帆在一个很小很逼仄的出租房长大,刚记事的年纪就跟精神状态不佳的母亲相依为命。他知道谁都没办法改变他的命,只有他自己能帮自己,所以丹阳高中招特招生,他一点都没有犹豫就来念书了。这是上天给他的翻盘的机会。
以程帆出色的长相,吴倩卉并不是第一个对他示好的女生,只是他从来没有把恋爱当成过现阶段该做的事,哪怕吴倩卉的家境好到让他可以少努力二十年,他也是不假辞色地拒绝了她的恋爱要求。
当时吴倩卉让人给他送了一周早餐,他都没吃,了解到是谁送的以后每天还花费五分钟把东西还回去,并且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想拍拖。
本以为这是事情的结束,没想到竟是噩梦的开始。
程帆是在私底下拒绝吴倩卉的好意的,选择了学校的隐蔽小树林说这件事,谁知当天小树林里还有别人,第二天吴倩卉表白被拒的事情就小范围传了出去。知道这件事后她很生气,那也是柳云灿第一次找上他。
拳头打在身上的滋味并不是很好受,但程帆从小吃过各种苦,挨打也是家常便饭。加上他能理解吴倩卉自尊受挫的心理,便没有把事情闹大,沉默着忍下了那次殴打。
事实证明,在柳云灿和吴倩卉那样的人面前,沉默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挨了一次打后,程帆开始三番五次的收到柳云灿传来的纸条,“约”他在后山小树林见面。那些人把他当成一个玩笑,有时候会把吴倩卉推到他面前,强行抓住他们的手进行牵手仪式,有时候则是摁住他,任由他被吴倩卉抚摸亲吻。
他总在反抗,于是身上新伤旧伤层出不穷……
“程帆!”
正走神,程帆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源,也就是陆听安。
“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程帆耷着眼皮,淡淡道:“都是些小孩过家家的把戏罢了。阿sir,我知道我要什么、该做什么,我不会跟他们计较,更加不会因为那些事情杀人自毁前途。”
陆听安淡淡地嗯了声。
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他却已经相信了程帆说的话。
顾应州走到陆听安身前,看向程帆的脚,“再问你一遍,另外两只鞋在哪。”
程帆咬牙,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坏了,穿不了了,就丢了。”
“昨天晚上你真的一直待在家里没有离开过?”
程帆声音轻了些,“是的,阿sir。”
顾应州不再问了,颔首道:“回去上课吧。”话落,他又拍拍陆听安的肩,“走了。”
陆听安身形顿了一下,深深看了程帆一眼后,转身跟着顾应州离开。
两人从十班右手边的楼梯离开,很快就看不到背影了。程帆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拳头攥紧。
直到半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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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校门口走的路上,陆听安眉头紧锁,快要出校门时,他还是没忍住对顾应州道:“程帆说谎了。”
顾应州脚步都没顿一下,“我知道。”
陆听安嗓音微扬,“你知道?”
顾应州朝着门岗保安亮了警员证,等到两人并肩离开丹阳高中,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你问他柳云灿有没有做过过分的事时,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犹豫,眼睛向左看,他在回忆。柳云灿若是什么都没有做,他何必思考这么多时间?”
陆听安眼睛一亮,对他的回答有点意外。
顾应州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两次都问了他同一个问题,鞋子哪去了。第一次他说丢了,第二次他却说‘坏了,穿不了了,就丢了’,他分明可以像第一次那样回答我,可他心虚了,用强调的方式证明鞋子是他扔了。他昨晚去过凶案现场,并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鞋子是怎么回事。”
陆听安点了点头,很难不用佩服的目光去看他。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顾应州扬唇一笑,“你在诊室里放了几本心理学的书,我随手翻过两本,也看到了你的笔记。”
陆听安:“……”
前几天犯罪侧写师的心理问诊室正式开启,阿海屁颠颠地把自己的办公用品都搬进了那间小办公室,还在警署到处宣扬陆听安有多牛逼。
为了让办公室看起来像几分样,陆听安特地采购了几本当下最具有教科意义的心理犯罪书籍,无聊的时候还在上面做了一些注解。
他不知道顾应州居然看了那些书,也没想到只是翻阅了一下,顾应州就能把一些重要的知识点记进脑子里。
书买回来他是看过的,相比于未来更加专业详细的心理学知识,目前的心理水平还有一定的局限性,记录进书里的专业术语都还有些笼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