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只等男人也迈步出门,酒肆内其余几人才立即议论起这二人。
却听门外柱子问道:“我只知恩公是大侠,却不知恩公姓名,您定要告诉我。”
二人走进夜色,才听到那男人声音:“我姓秦,秦嵬。”
茶肆里安静一瞬,随即四青年“噗”地将嘴里酒水喷出,狂奔出门。
方才说话的商人也一蹦而起,提着衣袍奔出:“秦嵬?真是小刀鬼秦嵬?那沈云屏必定也在附近,我也要结交一二”
门外夜色之中,又哪还有半个人影?
唯见地上水坑积水,泛起阵阵波纹。
下过雨,道路就泥泞起来。
这条道秦嵬年少时走过无数次,但走如此泥泞的夜路的次数却并不多。
他昏暗的视线里,柱子提着的灯笼飘在前头。
柱子走得又稳又慎重,怕泥地害得恩公湿了鞋,特地挑着好走些的地方走,秦嵬只需要跟着那灯笼的光迈步,走得轻轻松松。
走出二里地,却并非朝着村镇去,柱子忍不住道:“恩公,咱们究竟要去哪里?”
随即便听到他恩公嘴里滚出两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字:“大宅。”
柱子在本地土生土长,知道这“大宅”跟“鬼宅”无异,登时不说话了。
秦嵬笑道:“怕了?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
“是有些怕,”柱子说,“但恩公要去,我就去!只是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秦嵬搓了把脸,半晌,叹一口气:“我惹了天大的麻烦,实在不想挨骂,将你一道捉去,只盼那位脾气大得离奇的少爷能碍于你个孩子在,少同我计较。”
柱子听得稀里糊涂,但颇觉自己意义重大,更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此地离大宅还有段距离,这灯笼里的蜡烛却不剩多少,不知等下够不够使。”
秦嵬悠悠道:“你只需朝前走,自有够使的自己过来。”
说罢,口中竟吹起了几个雀鸟般的呼哨。
柱子便继续走,拐了一道弯,又走一刻钟,再抬头时,却见远处黑黝黝的道上,不知何时冒出荧光点点。
下过雨的夜晚,偏僻小道上看到这灯火,任谁都会觉得汗毛倒竖。
尤其是两点萤火竟飘飘忽忽地向着二人挪来。
秦嵬步子不停,柱子也只好硬着头皮朝前走。
等走近了,才发现萤火并非鬼火,而同样是两盏灯笼,被两个青年挑着,疾步过来。
两青年一个身高体健,腰间佩刀,一个脸生胎记,腰间佩鞭,见到秦嵬,离得老远就露出笑脸。
“秦哥,你总算回来了!”佩鞭那个笑道,“范统领一收到消息,便命人准备起来,我俩等不及,先来接你。”
佩刀那个也道:“原本担心你在路上淋着,卫小统领说派人四处找你,楼主没让,他说你……呃,总会有办法。”
秦嵬苦笑道:“他到底是说我总会有办法,还是说‘姓秦的一肚子坏水,何必我多操心’?”
佩刀那个闭上嘴,佩鞭那个委婉道:“都是一个意思。”
秦嵬叹一口气,弯腰在柱子耳边耳语几句。
柱子两眼圆睁,连连点头:“恩公放心,如此说,那便是我另一恩公,我自然会做的!”
秦嵬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这才对那两个青年道:“你两兄弟一个在江判那儿待着,一个在主楼做事,怎么今日都来这里?”
封家两兄弟如今已不见早年青涩,封因提着灯笼,给秦嵬领路:“提前跟江姐说了才走的,左右过一个月我也要下山,找秦哥也指点几句,每年不都这样么?”
“我已升了大百灵鸟,负责的就是这片儿,听闻你与楼主都过来,我自然也要来的。”封果笑道。
三人交谈间,已又朝前走去。
每走一段,道旁便有灯笼摆放,似是一条光带,为秦嵬引路。
原来柱子方才见到的萤火,竟都是烛光。
烛光指引的尽头,便是那“大宅”。
今夜的大宅却不见半分所谓“鬼宅”的模样,虽已至深夜,却仍灯火通明,主人好似唯恐宅内有半分晦暗。
门口立着个皮笑肉不笑的八字眉男人,见到秦嵬,嘿嘿一笑:“秦大侠,你要倒大霉啦!”
“范统领何出此言?”秦嵬故作不解,“我即将与我家少爷、你家楼主团圆,怎会倒霉?”
范遇尘五官皱起,却听院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音令秦嵬的耳朵动了动,再不多言,脚下情不自禁地快了几步,走进大门去。
一进门,便见沈云屏立在正堂廊下,负手含笑看着他。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已先开口:“我的心肝儿,好会说话,句句都要讨我喜欢。”
“实在是字字发自肺腑!”秦嵬拽了个四字的词出来,他颇有长进了。
岂料沈云屏脸色猛然一落,眼中掀起天大怒气:“你中途绕道先不提,为了个杂碎,迟了一天才来”
秦嵬不动声色,踢了柱子一脚。
柱子已被这玉雕似的少爷变脸的速度惊掉下巴,挨了这一脚回神,双眼含泪,扑了上去,在沈云屏诧异的目光中边跪边道:“恩公!”
沈恩公一把将他拽住,力气比秦恩公还大,将他揪得双脚离地:“这小子哪里来的?”
“恩公,”柱子咬牙道,“马天保杀我爹娘,若非你告知位置,秦恩公宰了他,我的仇还不知何时能报!我愿为二位恩公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沈云屏已自这几句话里理清了前因后果,更明白秦嵬这混账王八为何将这孩子领来,不由恼怒地瞪他一眼。
再将手里这小子放下,似笑非笑道:“给这位混账王八当牛做马或许还行,你若知道我是谁,便再不敢说给我当牛做马了。”
柱子擦一擦脸,认真道:“我只知你二位都是大侠。”
这一句令沈云屏顿了顿。
柱子又道:“爹娘大仇已报,我已别无所求。他二人生前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自当如此去做。”
这世上或许再没有比秦嵬和沈云屏懂得这话的重量人。
沈云屏再不答话,只招来封因封果:“将这非要当牛做马的脏猴子拉下去,洗净了休息,余下明日再说。”
说罢,又不咸不淡道:“再将热水抬去卧房,把这奸诈狡猾的混账王八洗一洗。”
秦嵬见他怒火已消,颇觉自己聪明绝顶,天大的篓子都能补上,当即笑着走过去,抬手要搂沈云屏肩膀:“我这混账王八,却有许多话今夜就要与你说。”
沈云屏伸出一根手指,顶在他肩膀,不叫他这一天没换的衣服挨上自己。
那边儿封因封果早已习惯这二人说笑怒骂的模样,只作看不到,要领着柱子离开。
柱子两手抱拳,对二人深深弓腰,一字字道:“秦大侠与沈大侠的恩情,我永不敢忘。”
沈云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一摆手,转身与秦嵬并肩去后院卧房。
秦嵬看他一眼,忽然不由分说,搂住他肩膀:“沈大侠,我来时路上,准备了东西要拿给你。”
沈云屏被他这话的前三个字说得抿起嘴,再开口时,只讥讽道:“我还不知道?你将存在银号的银子取了大半,你这钱串子,竟肯花这笔钱,如今你想要的院子已有,那这钱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
秦嵬神秘一笑。
二人回到卧房,热水已抬好,沈云屏早已洗漱过,只脱了外袍坐在摇椅上看书,等秦嵬洗完出来。
烛火之下,书卷上的字却都有些难以看进去。
沈云屏将书卷盖在脸上,恍恍惚惚,竟想起沈翘雀来。
他想起自己刚治好脸上毒疮,发现内息几乎全无,再没有练内功的可能那会儿,是如何地不甘心。
年少的沈云屏还是想过练刀的。
他从没放弃练武,一度在练武场上摔摔打打。
楼里教他的百灵鸟们无一不被他缠着,要求教授自己用刀的技巧,只是最后都卡在内力这一节上。
越是学不来,沈云屏就越是愤怒,他终日拿着刀对着木桩劈砍,从早到晚,直到力竭倒在地上。
沈翘雀也不阻拦,只任由他发疯,命人将躺椅拖来放在练武场旁,自己躺在上面盖着毯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他取乐。
只等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小声地哭,沈翘雀才开口,说,你难道还指望能同你爹娘一样,做个用刀的大侠不成?
沈云屏一骨碌爬起来,凶狠地瞪着她。
沈翘雀将他上下一打量,哈哈笑道,哎呦,竟还真的是!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
年少的沈云屏自尊心高得离谱,两眼气得通红,怒道,难道不行?
沈翘雀笑着问道,你还要不要给你爹娘报仇?
沈云屏咬牙说,要!
沈翘雀脸上的笑容骤然落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个大侠?
沈云屏不知她发什么神经,没有说话。
沈翘雀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讥讽说,你这没内力的小废物,若非来我八方楼,此生都难在江湖立足,何谈给你爹娘报仇?废人谢翎已是不行了,但八方楼主沈云屏,或许还有些报仇的指望,你难道不是已决定要踹掉我这将死之人,继任这位置?
沈云屏听她说自己废物,已气得要命,自喉中挤出一句,我的确是要你屁股底下的位置的,我必定坐得稳!
沈翘雀喝一口茶,轻描淡写说,那你觉得哪任八方楼主能被叫一声“大侠”?
沈云屏坐在地上,手脚发凉。
他并非不知这道理,更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
只是他还想做那个无忧无虑、黑白分明的谢翎。
沈翘雀吹了吹茶叶,又道,江湖上黑白善恶,才是笑话,你那大侠梦,也不过是孩子话,我允许你撂下功课做个对木桩劈砍的疯子,就是要你早一日认清现实,谢翎呀,他已跟他的大侠梦一道死啦。
沈云屏仰起头,看着星空。
泪水在他眼里打转,掉下眼眶的时候,也终于放开了手里的刀。
他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转头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对沈翘雀说,但是你那天闯进道观将我拖出,在我眼里,你那天本就是大侠了。
他说完这句就回屋去,捡起功课,做他的沈云屏。
只是发疯几天又受了凉,第二天便病起来,灌了一肚子苦汤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脸上的红疹也不依不饶地折磨他,令他睡也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