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江判踢一脚裘得索:“我俩去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这俩人脚步声远了,沈云屏才吸了口气,对方锦的墓碑道:“阿娘”
秦嵬忽然一把攥住沈云屏的胳膊。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他,见秦大侠表情像即将上考场的书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秦大侠何必如此紧张?”
“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爱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道,“他们一定也如此紧张。”
沈云屏眼中神色一软,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道:“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高兴。还有我爹,他也会高兴的。”
秦嵬将眼中潮湿按下,喉头滚动,终于极小声地发出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道:“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子穿着花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道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眼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干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道:“方姨谢叔若知道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子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乱跳高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道:“爹娘生前,总觉得我爱欺负熊瞎子,若真知道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道,“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马,你最喜欢趁我当马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道,必要为我做主。”
沈云屏恼怒道:“难道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道:“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出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巴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吹过。
头顶枯树上落下一干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头看着头顶树杈。
唯有江判屁颠颠地跑来,捡起那干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道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子眼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感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道:“不过巧合,你俩难道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塞进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出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软,捧着匣子奔回马车。
掀开帘子,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擦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道:“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眼细细打量半晌,才道:“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感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身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露出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露出他骨子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出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道理。
秦嵬将刀入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子打开,拿出里头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头顶着头,借着马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道: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毛病,我与堑哥四处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色。因郎中不愿泄露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身在何处。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子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道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子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道去公孙世家。”
“去年你来信,说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头猪出来,总有想揍他的想法。我与堑哥笑得不行,却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时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泼,我就心满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过错,笨一些也无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们当爹娘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觉得只要狠狠朝他们脑门弹一脑瓜崩即可。剩下的,他们开心就已足够。”
“不多写了,几个小王八蛋又打起来,堑哥头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来找你饮酒,再聊上几宿。”
落款快乐地写了三个字:锦雀儿。
看来自树上掉下、砸了秦嵬和沈云屏脑门的那个松果,说不定真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儿。
第134章 番外二
一个人会输,也会一直输,但一直输给同一个人,实在天理难容。
刀怪说这话时,三个歪瓜裂枣、各有残缺的孩子拖着大鼻涕,其中两个翻了个白眼。
没翻白眼的那个是个瞎子,嘴却好使:“您老人家讲究脸面,我仨却是自小不要脸的。打不过就一直打,总有赢的时候。”
彼时瘦成一条的饭桶道:“我三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赢?”
病歪歪的犟磨盘嘟囔:“下绊子套麻袋,总能赢一回。”
刀怪的拳头挨个儿落在他仨的脑袋上。
三乞儿瘦得脱相,细脖子上顶着大脑袋,捶上去好似三个榆木疙瘩,邦邦响。
这三人挨打挨惯了,所以不痛不痒,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发疼。
他将手背在身后:“你仨小王八蛋懂什么?活人如何能赢死人?”
说完这句,就见三乞儿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
随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胸口缠着臭布条的瞎子说:“原来你一直输给谢叔,才有这么大脾气。”
刀怪冷哼:“他若活着,下次我必能赢他。”
“所以你才说你们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来乱葬岗找谢叔的尸体,难道要他活过来再跟你打一次?”饭桶问。
刀怪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更重的“哼”。
他那时满肚子怨气,也不知要向谁发泄,自乱葬岗将三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带下山,便要离开。
谢堑的尸体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闭门一冬练刀,明年开春,便找谢堑再打一回。
现在才知,春会如常而至,人却已随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来年的人生里难得滋生出些许怅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苍白寂寞。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道走,后头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
刀怪忍无可忍,转过身:“你仨要跟到什么时候?”
屁股后头仨孩子只有两个能站稳,半拖着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犟磨盘说:“你说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学刀。”
“你仨?”刀怪讥讽道,“一个小瞎子,一个小瘸子,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学武?还想学刀?”
三乞儿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刺,也或许是自小就已听腻了,不觉有何难过,三个脑袋在细脖子上同时点动。
饭桶道:“学得好学不好得另说,哪怕学一半嘎巴死了,起码也是学了武的,不是啥也不会的。”
刀怪不知为何噎了下,眼神阴翳:“学了武,做什么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虚弱道:“查谢家三口死的真相,为我仨恩人朋友报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听明白谢家三口与这三乞儿的关系,此刻并不多问,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还不知努力的废物,我从不打算收徒,你当我是谢堑那老好人?乐意浪费口舌在你三个活不了几天的倒霉货身上?”
瞎子静静听他说完,也不争辩,只点点头,一拍两伙伴的肩膀:“走!”
另外两个架着他就走,连商量都没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准备,岂料这仨小王八蛋多一个字都懒得说,让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头也不回道:“去能学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说,“但凡有些头脸的世家门派,都不会要仨乞丐!”
瞎子说:“学不了就学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着,就是要查清楚的。”
饭桶说:“这叫道义,咱们虽贱命一条,也有道义,谢叔就这么教的。”
犟磨盘道:“你俩有这闲劲儿少说几句,专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儿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过,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脚印。
哪怕刀怪不懂医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个伤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两个猫崽子一般的体格,绝活不过这冬天。
刀怪觉得可笑,先笑几声,又忽然怒道:“滚!那就去死吧!谢堑那王八,不知给你仨灌得什么迷魂汤,他惯会说些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