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白皙的手指带着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领下肤色略深的锁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迹上。


    “我当然,”沈云屏满意道,“总舍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只手,沈云屏的指节上仍有些因过度擦拭而出现的红痕。


    不等他说话,沈云屏又低声道:“过两日到地方,得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裳。”


    秦嵬顿了顿:“我知道。”


    说罢,嘴唇已去找沈云屏的嘴唇了。


    沈云屏笑着贴上他的嘴:“安生些,外头还有旁人。”


    “真是欺负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颌,加深这个吻,“昨夜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马车轱辘声与外头官道上往来行人的呼喊声交叠,掩去车内二人亲昵耳语。


    隐约听得一人道:“也不知饭桶和磨盘何时到。”


    另一人答:“磨盘我倒不担心,但饭桶,我只盼他别在这两天再胖几斤,塞不进新衣里……”


    *


    马车在路上晃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公孙世家。


    裘家的马车先到一步,公孙明已带着齐小甲等弟子到大门迎接。


    公孙少家主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下,腰间长剑晃动,显出家主应有的气势。


    只一等两辆马车前后停稳,马车上三位撩开帘子下来,脸上的沉稳立时破功,张着嘴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感叹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实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与沈云屏尚不及思考这句到底是夸是骂,就瞧见前头裘家马车上滚下一翠绿色的庞然大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玩意儿上头长了个脑袋,转过来见到二人,也是大惊失色,叫道:“你俩这是?”


    沈云屏已同时出声:“这两日你又吃了什么?”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汤!”


    “蔬菜清汤,也能……”秦嵬艰难道,“再圆润一圈儿?”


    裘得索绿油油的新衣腰带颇为勉强地拴着,肚皮撅起,低头好似已看不到脚。


    裘得索左顾右盼,坚决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叹,“你不摇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恼羞成怒,要滚过来撞死他。


    沈云屏居中阻拦,另说道:“你说已做好的新衣,难道就是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摆,喜滋滋道,“如何?”转头去看公孙明,“如何!”


    公孙明犹犹豫豫:“挺不错,像个大号的翡翠茶壶。”


    裘得索看着他。


    “上好的翡翠茶壶!”公孙明找补。


    秦嵬讥讽道:“说到底不还是个绿的大肚子壶?”


    裘得索怒道:“难道不是约好的穿艳丽颜色?我这身不好,你俩就好到哪里去?红彤彤,打得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你俩……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样布料做了两套绛红色锦袍,各自笼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绣着花哨的红纹。


    穿时没觉得,这会儿二人这才从裘得索阴阳怪气的哼声里听出不对,对视一眼,登时反应过来。


    “我,”秦嵬说,“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欢红色!”


    裘得索捏着鼻子哼哼哈哈。


    公孙明忽然笑道:“难怪江女侠她穿得不说这个,请进,阿娘昨日也已赶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叫我先来接待几位,快些进来,江女侠早一个时辰赶到,已在正堂了!”


    他说到江判时打了个磕巴,却也不解释,只撩开衣摆,高兴地与三人说起这几日见闻。


    而三人一见到江判,就知道公孙明打磕巴的原因。


    犟磨盘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头花纹花红柳绿画鸟带兽,花哨异常,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轻功过人,所以更显得诡异,似一团五颜六色的云雾飘来,半天才能分辨出云雾里她那张木讷的脸。


    四人相见,各自倒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千言万语,化作对彼此的一声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旁公孙明与齐小甲等人千方百计地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想那边儿雷夫人走进正堂,一眼瞧见四人模样,颇觉眼疼,闭了两回,才指着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姹紫嫣红,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饶,求她千万不要将今日四人的模样传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应,又问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坟前祭拜,之后便各自离开去办手头的事情,倒也不强留。


    只嘱咐沈云屏道:“祭拜归来,你需再来我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错,”公孙明也对秦嵬道,“无常刀也已修复完毕,待我最后检查过,便交给你。”


    秦沈二人应下。


    齐小甲最后嘱咐:“我见诸位已备齐了纸钱香火,另准备了些供品,若还有需要,尽管说。”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来,问道:“那正好,家里有没有铲子锄头?”


    公孙明大惊失色:“不是去上坟?拿这两样做什么?”


    “本就是上坟,”沈云屏笑道,“顺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孙世家诸位震撼疑惑的注视下,四位如今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各自扛着铁锹榔头,翻身上马,奔公孙世家后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时也来后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虽因刚化雪不久还有些泥泞,但以四人脚程,还是赶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着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过去,远远瞧见一修葺得当的坟,小碑静悄悄地立着。


    冬日里树木并不葱郁,但那坟茔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开时必是个安静秀丽、草木繁茂之地。


    四人一路原本有说有笑,但一看到这坟包,忽地跑了起来。


    轻功也不记得用,四人连滚带爬,七条半的好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似年少时在田里打滚,跑回家时留在院里的痕迹。


    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按在落了点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道,将碑上浮尘擦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擦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头的浮尘落了,露出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按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做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喉头好似被十几年的光阴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出一句:“方姨,我仨胳膊腿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道。


    裘得索愤怒:“我的腿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口:“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子,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沈云屏的眼泪也落下。


    与他按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紧,两只手攥在一处,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子,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身边。


    “方姨”和“阿娘”终于都有了喊的地方。


    方锦的墓碑四平八稳地立着,前边儿四个已不再年少的“孩子”,却还哭得像当年被她和谢堑挨个儿抽得腚通红的小王八蛋。


    四人在这坟前痛哭一场,又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坟头,这才擦擦眼泪,各自扛起铁锹榔头。


    开始刨坑。


    坑刨在方锦的坟旁,泥土还有些硬,但四人合力,挺快便刨出一个不浅的长坑。


    “埋这儿吗?”江判问,“以后就见不到了。”


    “埋这儿吧。”沈云屏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刀了,我爹的刀,就让它睡觉吧。”


    他说着,却看向秦嵬。


    秦嵬将身后背着的匣子取下,拿出里头谢堑的刀。


    刀鞘已找不到了,只剩一把已生锈的长刀。


    秦嵬笑了笑:“真奇怪,小时候明明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刀,但现在长大了,却发现我们仨谁都用不习惯。”


    裘得索道:“因为它是谢叔的刀。”说完,又说一句,“谢叔,再见。”


    沈云屏将亲爹的刀重新放回匣子,自己跳进坑里放好,看了一会儿,又搭着秦嵬的手爬上来,拿起锹,铲了第一堆土进去。


    四人仔仔细细、一点点地将谢堑的刀埋在方锦的墓旁。


    谢堑的尸身已遍寻不到,如今四人也算将他安葬。


    只等将坑填平,又烧了带来的纸钱,四个不信鬼神的混账,这会儿倒也老实,只看烧纸的烟飘飘忽忽地升上天际。


    纸钱彻底烧完,山风才吹来,将秦嵬和沈云屏二人身上的氅衣吹鼓,露出二人绛红色的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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