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十几年前在乱葬岗的雪里痛哭的孩子,今日终于齐全了。


    第131章


    冰冷的雪与滚烫的眼泪同时落下,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


    唯有四人的呼出地白雾团团地拧到一处,将秦嵬脸上的落雪融化,雪和血糊成一团,显得十分骇人。


    沈云屏听出秦嵬呼吸浅且急促,当即将他衣襟拉开。


    方才段贺年在秦嵬腹部踹的那一脚十分凶狠,青紫几乎覆盖整个腹部。


    如此重伤,能站起来已是秦嵬用内力顶上的结果,行动间必然显出不自如,段贺年显然看出这变化,所以二人最后一击,段贺年的剑是奔秦嵬已不大灵活的腰腹而去。


    只是秦嵬也早有预料,因此略侧身体,侧腹接下这一剑,而自己的刀,则捅进了段贺年的胸膛。


    饶是躲过了致命杀招,秦嵬这身体也实在破烂得吓人,肩头绑好的绷带早已松开,伤口崩裂,与侧腹部伤口一道血流不止,腹部一脚痕迹清晰,惨不忍睹。


    沈云屏一瞧见他侧腹的大口子,当即脸色微变,伸手去捂其中流出的血水。


    却不想自己右手也是伤痕累累,血水将他整条小臂的布料渗透,按在秦嵬伤口,竟还在难以自制地痉挛抖动,显得更是落魄。


    裘得索见二人如此模样,“啊”了一声,脸色白了三分,脱口却是谩骂:“你俩加起来的心眼子,沉塘都能将塘填平,怎被个老不死的搞成这样?早说了,我必要跟来,非说不行,现在好了,这下坏了!”


    好了坏了地叫嚷着,手却摸索着两人肩膀后背,检查有无更多伤口。


    一旁江判则提起刀。


    “你又做什么去?”裘得索叫道。


    江判木木道:“我去要那老不死的变成死的!”


    裘得索恼怒道:“你难道就不能等我一起?”


    这两人竟还与小时候无异,当年熊瞎子也是如此重伤,他俩三更半夜拿了棍棒锄头钻进谢翎房间,告诉谢翎要去给瞎子报仇。


    只是和那时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俩终于有了眼泪。


    人竟然是可以在长大后,反倒流得出泪水了。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糗事?


    沈云屏与秦嵬已没了笑的力气,这几日的奔波、一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恶战,任谁都很难再多说几句。


    但江判与裘得索也没将老不死真的变成刀下死人。


    因为雷夫人和公孙明已走上前来。


    雷夫人的锦袍在疾驰奔来、混战中已满是血污泥点,脸色略带疲倦,身上也有数道伤口,但步伐却很平稳。


    池静波紧随她身后,晋孟君解决掉问剑台外最后反抗的聚云山庄弟子后,也自另一侧翻身上台。


    五大派中除了止风堡,竟在今日于问剑台聚齐。


    十数年前共同荡平天岳教的五把剑,今日竟以如此姿态重新在血与雪中聚齐。


    雷夫人踩过脚下积雪,这雪似已下了十几年,今日,总算踩过去了。


    她仰头看一看灰白天空,再转过身来,对再难遮掩相互关联的四人道:“四位这几日演来演去,想必也是累得够呛。”


    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四人都未答话。


    却不想雷夫人那一贯冷厉严肃的五官骤然缓和,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来,低声道:“真不容易,是不是?”


    说罢,不等四人回答,已将手中铁枪插在地上。


    两手抱拳,冲四人微微地躬了躬身,道:“多谢诸位为我正盟铲除奸邪、剔除腐肉,此情此意,我公孙世家永记于心。”


    她身后,池静波与晋孟君同样抱拳躬身。


    飞雪之中,白道各派弟子亦抱拳行礼。


    无声,却比任何话都更重。


    四人异口同声道:“我等本就为自己私心。”


    “无论私心还是私仇,于我正盟并无不同。”雷夫人道,“因为恩情就是恩情,正如道义就是道义。”


    四人沉默半晌,三个尚能活动的都举起手来抱拳,还以一礼。


    三个蝼蚁,一个本该死在十几年前的人。


    四人在这风雪覆盖的问剑台上,与心中有着同样道理的人抱拳相望。


    身份、地位,这都不再有意义。


    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今日,正该告知四方,世上仍有人在讲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唯有公孙明没有行礼,而是扯着毒郎中与家中大夫一道,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秦嵬在落雪中看见雷夫人重新提起枪,走向段贺年。


    他的视线已不大清楚,只勉强睁着眼,公孙明与毒郎中焦急询问的声音也好似远在天边,只能感觉到磨盘和饭桶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和手。


    他们都已不再是小石城忍饥挨饿乞讨的孩子,所以秦嵬惊讶地发现,这两人的手竟已如此温暖。


    “好了。”裘得索说,“你若还不如意,我这就去将那老东西宰了。”


    “那老东西流的血比你还多,”江判说,“你如何赢的,伤好了要同我好好说说。”


    另一双带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每一次抚摸他时一样柔情,因为带着血,所以好像已和他血脉相融一般亲近。


    那只手的主人说:“你累不累?”


    秦嵬喘了几口气儿,才笑着用气声道:“我累了。”


    “睡一会儿吧,”沈云屏用自己痉挛的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像当日二人从观景台掉落后,在石缝中那样将他搂得很紧,“你已做得足够好,我还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难道你还不放心?”


    再不会有将事情交给八方楼主去办更让人放心的了。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哦?”


    “我知道,”秦嵬说,“你也从没叫我失望过。”


    他说完这句,觉得浑身轻松。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将罪魁祸首斩杀,然后大哭一场。


    或是被罪魁祸首杀死,虽抱憾而亡,但终于有脸去见地下故人。


    却从没想过会是今日模样。


    竟然会是笑着的。


    虽然有眼泪,有血和痛,但他们四个都是笑着的。


    雪落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沉沉睡去。


    寂静。


    秦嵬在这寂静中梦到年少时的自己和磨盘饭桶。


    年少时的熊瞎子已不记得自己为何被遗弃,只知道自记事起,就在别人收割过的田里一寸寸地扒拉,找到能吃的草根或拇指大的地瓜,便带着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咽下。


    他在这时候遇到的饭桶,一个比他更“穷凶极饿”的乞儿。


    饭桶见他眼瞎,即便知道他在附近乞儿里恶名远扬,也因饿得头晕而壮胆偷他食物。却不想熊瞎子听到他脚步声,当即反击,二人为几把野菜大打出手,卑贱地在泥地上厮打。


    打到一半,大乞丐来了,想将他俩一锅端了。


    两人当即结盟,一道冲杀出去,才算躲过一劫。


    只等跑出老远,饭桶饿得再走不动道,一头栽在地上,说,你滚吧,真晦气,我今天就死这儿了。


    熊瞎子当即丢下他要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开始扒饭桶身上的衣服。


    饭桶无力反抗,熊瞎子只听到他破口大骂了半晌,慢慢消停下去,最后竟虚弱地说,好吧,你穿走吧,等入冬了,你活着吧。


    熊瞎子嫌弃道,你身上衣服还没我厚实呢。


    饭桶从地上挣扎起来,跟熊瞎子又厮打到一处。两人气喘吁吁,最后熊瞎子爬起来,将饭桶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拉地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饭桶,饭桶也不问熊瞎子要把自己怎样,两个乞儿就这样在泥地上走出去几百步,又倒在半道。


    这下他俩都没了力气,决定一起等死。


    另一个小乞儿静悄悄地走过来,用一根树枝将他俩都抽了一遍,疼痛令他俩惨叫,那小乞儿惊讶道,还活着呢?


    熊瞎子听出这小乞儿脚步声,是方才混战里远远跟着的一个。


    那小乞儿说,幸好你俩在挨打,我趁他们没看到,偷了他们的破口袋来,够吃三天的了。


    听到这乞儿拿自己当诱饵,熊瞎子和饭桶险些气死,躺在地上半晌,又懒得多说。


    小乞儿问,你们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说话。


    熊瞎子说,因为我们已要死了。你既然有吃的,你就吃吧,技不如人,我死也就死了,记得将我二人衣服扒下,还能顶些用。


    饭桶说,但你别长得太快了,不然我俩的衣服,你很快就不够穿了。


    他俩说完这句,开始躺在地上一道等死。


    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但那时候二人却没等来解脱。


    小乞儿将他俩挨个儿拖走,缩进破屋里,分了几口吃食,塞进他俩嘴里。


    求生欲让熊瞎子像狗一样在地上咀嚼,旁边饭桶则是一边嚼一边打嗝儿。


    那日起,他们就是三个人了。


    三个小臭皮匠凑在一处,有过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有过为一口吃食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但更多时候,还是凑在一处勉强生火,挤在火堆旁,裹在破毯子里,三个人胡诌自己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对方听。


    有一天,饭桶问,咱仨算朋友吗?


    犟磨盘差点把吃的掉地上,赶紧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找落下的饼渣,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熊瞎子摸过木棍,抽了饭桶一下,说,好好地吃饭,你放什么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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