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胜负已定,人命却已不会回来。


    仇已报,怨已了。


    他的好对手却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间,唯有大雪年年都来。


    段贺年俯卧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嵬。


    这刀客分明已开始咳血,竟还能坐着。


    他看着秦嵬,忽然想起当年看着池劲晟满身是血从天岳教走出来时的样子。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顾的人。


    段贺年的手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的剑


    破空声响起,一箭自天际袭来,径直扎在他的手背上。


    将他这只握剑的手穿透,牢牢地钉在地上。


    看到这箭,段贺年便知道是谁所为。


    当年少年,如今都已长成。


    当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胜负已定,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段贺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们,也算是复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贺年杀意犹存,却已无力挪动。


    他咳了几声,喘着气儿道:“我虽为谢堑方锦报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止是这个。”


    段贺年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已平静:“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力,名声,还是财富?”


    “除了财富,我好似都不大感兴趣,而财富,我自己能赚,我的朋友们也总不会叫我再饿肚子,所以这也并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亲自站在你面前,问你几句话。”


    段贺年愣了愣:“哦?”


    秦嵬问道:“当年谢家三口,是否均是无辜?”


    这话洪指头已回答过,段贺年没料到他会再问。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洪指头并非主谋。


    段贺年苦笑道:“不错,谢堑方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无辜卷入。”


    “谢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与谢堑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问,“池劲晟是他的朋友,谢堑为朋友拔刀,为道义拔刀。枫山是方锦出身之地,她往来奔走,本是为调解双方误会,为她心中的公道。”


    段贺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敛,他静静听着,看着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气喘吁吁地说完,才道:“是的,谢堑一生刚正,至死没有一句怨言。方锦生性端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秦嵬喘了半晌,终于哑声问出自己最后要问的话:“为道义公道刀剑出鞘的人,没有错。他们只是死了,并非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风已止息,雪中寂静,二人的对话竟无比清晰。


    这话好似一记锤子,落于金属之上,发出震人声响。


    段贺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时并非败北,否则今日,我又算什么?”


    众人均是无言。


    世上究竟何为胜,何为败?


    正为胜,邪为败!


    天地之间,唯有正气理应长存。


    秦嵬等他说完这一句,才终于撑不住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苍穹落下,他耳边已听见沈云屏疾步跑来的声音。


    秦嵬对着落雪的天空轻松又高兴地笑了几声,随后呼出一口气儿,道:“我做这些事,这十几年,都为了这一句话而已。”


    为了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的,觉得永不会输的那把刀。


    仅此而已。


    十几年岁月,江湖万变,本心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秦嵬闭上眼喘着气儿,浑身已疼到麻木,感觉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抬起,搂在怀里。


    这温暖的感觉和熟悉的气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你听到没有?”


    这话是在问谢翎。


    年少的谢翎,当年对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谢翎,后来对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怀的谢翎。


    如今总算从当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没有污点,为道义与公理而死,为朋友拔刀,为出身的门派奔走。


    这岂不是已足够骄傲,足够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这话里的含义,他已想要流泪,却只闭上眼,紧紧搂着秦嵬,哑声道:“我听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着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却意外摸到一手粘腻温热。


    睁开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这只为他荡平问剑台其他蝇营狗苟的手,已是伤痕累累。


    他俩走到今天,其实很是狼狈。


    秦嵬将沾着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却只令两人的血在他脸上糊成一团。


    他仰起头,在沈云屏怀里看着他的脸,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发癫,想必可以少骂我两句了吧,少爷?”


    “你赢了,自然不会挨骂,”沈云屏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再算,先记在账上!”


    秦嵬笑了起来,却咳得厉害,被沈云屏搂得更紧。


    沈云屏看向段贺年,见段贺年也看着自己。


    段贺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却还能说话:“谢堑死前,曾对我说过几句话。”


    沈云屏没有开口。


    段贺年却已道:“他当时也像我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这话连洪指头也没提过,秦嵬不由睁开眼,与沈云屏一起看着段贺年。


    段贺年平淡道:“我说你这蠢货死到临头,怎会冒出这一句?他说可能因为他总觉得,世上总有和他与方锦一样的蠢货。还可能因为,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嵬与沈云屏均是一顿,想到谢堑的脾气,觉得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话在今日听到,不知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谢堑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样。


    他在死前恶心了一把段贺年,使得这话如同诅咒一般,在段贺年心底挤压十几年没有散去。


    这实在很像谢堑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将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让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对谢堑这话做任何评价和反应,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样。


    只忽然问道:“那池劲晟死前,又对你说了什么?”


    段贺年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年少时,也是曾在擂台上与池劲晟切磋比武的。


    胜负总会对半开,但无论输赢,两只手总会在拉起彼此时握在一起。


    半晌,他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雪落无声,雪落得很轻,但又很重。


    段贺年的声音在落雪中响起:“这十几年,我总在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一道声音伴随着踏雪声而来:“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雷夫人一身锦袍染雪,身上虽有伤口,却还算精神,提着铁枪,与公孙明、池静波一道一步步走上问剑台。


    而她身后,聚云山庄几个大弟子均被生擒,而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段若锋平静苍白的脸出现在帘后。


    两道身影却没有这一步步稳健的模样,几乎是恨不能四足着地冲来。


    胖的那个瘸着腿,另一个真想帮他抬着腿跑起来!


    看到那两个人影,秦嵬与沈云屏都忍不住笑个不停。


    段贺年勉强挣扎着将箭从手上生生拔下,整理了自己的胡须、鬓发,半靠在问剑台的矮石栏上:“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个疑问,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好歹也算交手一场,告诉我又有何妨?”


    秦沈二人没有回答。


    段贺年道:“他我已知道是谁,你,我却还不知道。一个人总会对打败自己的人有许多好奇,你究竟是谁?”


    秦嵬还未说话,就感觉身体被沈云屏硬拖着向上挪了不少。


    这少爷绝不让他说话时,脑袋比段贺年要矮半寸!


    秦嵬想笑,但忍住了,只道:“我谁也不是,我是一个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说话间,裘得索与江判已似两只疯狗般扑了过来。


    两人显然也是一路厮杀,伤口与脸色都很一般,眼中含泪,似怒似笑。


    听得秦嵬继续道:“我们本来是这世上最卑微的人,与野狗夺食,吃泔水残羹。”


    段贺年静静听了,又道:“那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因为我们三个,是他的朋友。”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秦嵬的脸上,融进他的血里。


    沈云屏道:“因为他们三个是我的手足、我的亲人。”


    秦嵬感觉到那滴泪,闭了闭眼,才将自己眼里的湿润压下。


    再睁开时,已看着段贺年,平淡道:“还因为,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那两个人终于压了过来,见这二人惨相,不由只顾“啊啊”地喊,话没有说出,倒是眼泪先流下来。


    四人抱着彼此的肩膀和脑袋,在这大雪中哭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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