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我自然想过,我也十分清楚。”雷夫人的眼中多出些许苦涩,“其实这世上,从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公道’,否则便该叫冤死之人复活,该死之人去死,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抚着自己的剑穗,看着千般园内一盏盏亮起的灯笼,叹道:“是,我也曾想过,如果池劲晟死而复生,会对我说什么?”


    雷夫人却直白道:“我不知道。”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果然还如年轻时一般性子,若换做旁人,此刻必当说点什么以作安慰。”


    雷夫人道:“我认为,世上能猜测死人复活后要说的话的人,只有两类。”


    “哦?”


    “一类是死人的至亲之人,一类是死人的至恨之人!”


    段贺年没有说话。


    他平静放松地看着雷夫人。


    雷夫人道:“所以,我知道公孙裕若是复活,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雷夫人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只会流眼泪。眼泪是夫妻之间最深刻的话语。”


    段贺年叹了口气:“眼泪的确是的。”


    雷夫人看向他:“池劲晟会对你说什么?”


    段贺年不语。


    雷夫人冷冷道:“我猜,他也什么都不会说。”


    段贺年一愣。


    却见雷夫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笑容被千般园内的灯光映得颇为神秘朦胧,难以辨认。


    她道:“因为从头到尾,死人都不可能复活。所有的话,都是活人臆想,活人与死人是怎样的情谊,死人自然会说怎样的话。”


    顿了顿,雷夫人笑道:“似你和他这样兄弟朋友,我想,他应当会叹息。”


    “叹息什么?”段贺年不由问道。


    雷夫人道:“叹息他的那个剑穗,如今已不知烂在泥里成了什么模样。”


    段贺年猛然攥紧了自己的剑穗。


    就好像年轻时他与池劲晟自街边小摊上买来剑穗时,攥得一样的紧。


    雷夫人忽然道:“不过有一点至少值得欣慰,就是世上不了了之的事情虽多,但绝处逢生的事情,也同样不少!”


    她说完,段贺年也已听到了脚步声。


    几人转头,见夜色下,一道纤细身影挑着灯笼而来。


    灯笼温暖的光亮,将池静波本就清秀的眉眼晕染上一层浓重的神秘。


    她拿着一张宣纸。


    这是她重新写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出自她的手,她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将上头的“林”字还原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池静波一步步走来,在雷夫人与段贺年面前站定,温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雷段二人并不说话,只看着她。


    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的话带有很多期盼的时候,往往来不及说话。


    因为唯恐话语打断了这份期盼。


    好在池静波本就是带着希望而来!


    池静波道:“我想明白洪指头留下的是什么线索,而且我也想明白,倘若行动,我明剑门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


    “要不要打个赌?赌他们谁会去野猪林,谁会去细林涧,谁又会去枫山。”


    屋内,四个人围着火盆。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林!


    只是四张纸,四个字,分别出自四个不同人的手里。


    所以有的林看起来气势逼人,有的林显得正经端坐却其貌不扬,有的林天生一副心宽体胖模样,有的林简直像是山豹子拿舌头舔出来的那样没规矩。


    四人写完字,又互相传递着去看。


    “听闻在还没有文字之前,人都是靠画图案来表达意思、记录事情的。”江判看着手中换到的圆滚滚的“林”字,“赌什么?”


    沈云屏将自己手里那中规中矩的“林”上下颠倒着来回看:“不错,人在认识文字之前,先学会的是画。”又道,“我想总不能是钱吧,不然和要某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秦嵬好似没听出话里的讥讽,竟还感叹道:“没错,为什么总要赌钱呢?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赌钱!”


    “那你说赌什么?”裘得索没好气,“我现在已不想看着你说话,看着你,就觉得来气,莫忘了,你还欠我们一件事情。”


    秦嵬道:“什么事?”


    裘得索叫道:“你是不是说过,只要能让我仨不发火,愿意听我仨说出解决的办法?我已说了,办法就是待一切了结,我们仨可以合力把你吊起来打,你不能还手!”


    秦嵬淡淡道:“我是不是也说了‘我听到了’?”


    裘得索道:“不错。”


    秦嵬微笑道:“我只说我愿意听,却没有说我愿意做。如今你说了,我听了,恩怨相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裘得索险些气厥过去:“我怎么说来着?我怎么说!咱们仨就该一开始就将他套了麻袋,揍一顿再说话!”


    却见江判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何必生气?你俩之间的恩怨已了,我和谢翎却还没有。”


    秦嵬不笑了。


    “这他说你听的交易,我和磨盘谁都没有同意,所以本就没有这场交易。”沈云屏悠悠道,“现在我要你知道,我们随时都会找你的麻烦,所以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也睁着眼睛。”


    秦嵬还是笑了,苦笑:“少爷,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云屏放下手里的纸,侧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


    沈云屏道:“这世上的人之所以交朋友,本就是为了偶尔可以和对方不讲道理。否则你就应该讲道理,叫饭桶现在就把你打一顿。”


    说罢,不等秦嵬狡辩,又幽幽地加上一句:“况且你我的道理,还要另当别论。”


    秦嵬喃喃道:“这下真是四角齐全了哪个角都别想好过的那种齐全!”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因秦嵬吃瘪而痛快之极,但听到后来,又忽然觉得味道古怪得要命。


    江判叹一口气:“所以赌什么?”


    秦嵬重打精神:“不如赌喝酒如何?谁输了,便喝三坛子好酒。”


    “我的秦大侠,”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做人可不能连吃带拿。”


    江判木木道:“凭什么输了的还能得到奖励?要我说,输了的就站在捉月城大街上,学一刻钟的狗叫如何?”


    这下没人吭声了。


    因为犟磨盘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会有让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的提议。


    纸又换了一轮,沈云屏一摊开手里的纸,发现上头的“林”简直像是狗在乱爬,不由笑起来。


    “我们已换了几轮,”裘得索看着手里的纸,“也写了七八遍,但除了‘林’这个字,我好像也看不出别的,也想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图案。”


    “我已亲自查看过,洪指头气息散乱,我虽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脉象不妙,他中的毒霸道厉害,雪岭的药虽保下他性命,但服用时已晚了片刻,只这片刻,就足以让心脉和脑子完全混乱。”江判慢慢道。


    裘得索道:“所以你觉得,他留下的这个字也未必是完整的,毕竟当时情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不一定。”


    江判点了点头。


    裘得索也愁眉不展起来。


    “何必光想着钻研这一个字,”秦嵬倚在椅子上,懒懒道,“吊死在这一件事上没有意义,横竖咱们也不必亲自去查那些林子,不如继续说打赌的事情。”


    不等其他三人开口,秦嵬已道:“我先赌,明剑门一定会去细林涧。”


    “哦?”裘得索道,“你凭什么觉得池静波不会去野猪林?池劲晟可是死在那地方,那里对明剑门来说,含义毕竟不同。”


    秦嵬笑道:“但细林涧却是池劲晟原本要去的地方。”


    裘得索一愣。


    秦嵬道:“明剑门已然出现败落之相,虽无人说,但你我都心知肚明。”


    “不错。”江判淡淡道,“我想池静波心中也一清二楚。”


    秦嵬道:“但她会不会就此认输?”


    “池少门主若是肯低头的人,哪来当日公孙别院里‘春芽一剑’?”裘得索苦笑,“那一剑真是吓人!”


    秦嵬叹道:“所以一个满心重振门派的人,是会去父亲倒下的地方,还是会去父亲要去的地方?”


    其余三人心中感叹。


    自然是要去未去的地方。


    一个只会惦记辉煌倒下之地的门派,就绝不会有再造辉煌的那一天!


    沈云屏忽然轻笑起来:“那我就赌,公孙世家一定会去野猪林。”


    他说着,将四张写着字的纸归拢,放进火盆中烧掉。


    “这又是为何?”裘得索问道,“难道公孙世家是只会缅怀过去的门派?”


    沈云屏接过热帕子,刚要用力按在手上,就被刀鞘作怪一般地按在手背上。


    他顿了顿,曲起手指,用一个不大不小的力气将刀鞘弹开。


    好似是品鉴了一下这力气的程度,觉得是无法将手擦破皮的,那刀鞘才又挪开去。


    裘得索不高兴道:“我说你这狗才,刀既不是你的玩具,也不该被你拿去骚扰谢翎!”


    想不到秦嵬一脸严肃:“你错了。”


    裘得索狐疑。


    秦嵬叹道:“我的确在玩,只是玩具并非刀。我骚扰的也并非谢翎,而是沈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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