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着碗中红点,道:“此毒我虽不知名字,却是以一名为‘百日颓’的红花制成,此花花瓣略带毒性,服下时似用了麻药一般,觉得痛感渐消,误以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长期服用,最后大多缠绵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败而死。”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毒郎中擦着手,问道:“这东西哪里得来?”
“枫山。”公孙明苦笑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这铁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这是何意?”
却听沈云屏幽幽道:“我还记得,枫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卧床不起?”
“正是。”段贺年长叹一声,“他自妻子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为是旧疾难愈,如今看来……”
“当年枫山山主竟是死于中毒?”段若锋惊道,半晌,不由喃喃,“听闻他武功过人,连爷爷也是败于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叹道:“难怪老铁匠曾说,当时山主已将要不行,病加重得厉害,原来如此。”
众人脸色铁青。
另听一颇有年纪的掌门道:“我说当年攻上枫山怎地如此顺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隐蔽,意在易守难攻,现在想来,当是走在最前头的那批人一直在带路,咱们竟连迷路都没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却也说不清走在前头带路的究竟都是谁了。
“枫山早有奸细,”池静波怒道,“好龌龊的手段!”
沈云屏思索道:“洪指头为何要将这东西特意埋在井边?”
众人一愣。
沈云屏道:“若是这东西撒在井中……”
“剂量不大,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毒郎中思索,“或许会略感身体疲惫,但还不至于十分明显,只是刀剑争斗之间,难免力不从心。”
正堂内一时无言。
许多话都无法说,许多话都不必说。
血已在十几年前流过,如今都归于山中冷风。
彻骨的寒冷!
公孙明率先回神,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说来,当年枫山的一些疑点倒是解释清楚了,只是这东西究竟哪里指向幕后之人?”
段若锋再将铁匣翻了一遍,也没见到其余物件,裹着那毒药的油纸也没有半分疑点。
裘得索不着痕迹地伸头看一回,见那恨罪鞭上也没有半点儿标记。
众人一时议论,忽听沈云屏问道:“您老人家能认得江湖上多少种毒药?”
这话问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药繁杂,但常用的也不过那三四十种,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制特产自不必说,更好辨认。”
“可见毒理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顶尖儿的人物。”沈云屏悠悠道,“那善堂惯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与天岳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制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认得。”
沈云屏道:“只要毒药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认得出?”
“当然。”
沈云屏奇怪道:“那这匣中的毒,你却叫不上名字,这是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因为这毒绝非善堂所用。”
正堂内众人一惊。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头皱起。
段贺年厉声道:“你能确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爱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称,讲究见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孙家主所中那种,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这个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发现,及时调理解毒,反倒前功尽弃,这本就不是善堂的风格。”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着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声。
“那这毒究竟产自何处?”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头为何会将此当做证据。
因为这古怪毒药所产之地,多半就是幕后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皱起眉:“我对这毒的确不了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颓,但百日颓的产地,我却清楚。”
“何处!”
却听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觐州。”
众人心头大震。
段贺年更是浑身一颤,不由道:“难道洪指头意思,是说同伙就在觐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云屏已慢悠悠道:“不仅是当年在,现在应当也还在,否则洪指头不会认定这东西对其有威胁。”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另有人问道:“公孙少家主,除此之外,枫山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公孙明今日的话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闻言只轻轻摇头:“枫山总坛已是断壁残垣,若非老铁匠,我根本找不到这铁匣子。”
顿了顿,声音忽然沙哑无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许也保不住这铁匣子!”
雷夫人见他眼眶湿润,鼻尖发红,神色不由暗淡下来,两手交握,叹道:“苗阁主尚未传信回来,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不由问道:“枫山上既然没有其他东西,苗阁主为何还迟迟未归?”
公孙明却已说不出话,将铁匣子一合上,险些掉在地上,多亏齐小甲接住,还自怀中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
眼见公孙明这样,再开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锋只得替他回答:“因为苗阁主还在找……找人。”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