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的视线已是模糊一团,只听得耳边剑破空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人的呼吸。
黑夜,他曾经最亲密的黑夜他是个瞎子的时候,就只能面对如此的黑暗。
但在争斗之间,黑夜又成了他的敌人,一个比对面用剑的人更厉害的敌人。
好在他还有耳朵!
而刀,也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刀随心动,虽少了进攻的先机,却总能接下每一波的剑招。
只感觉那剑越走越急,越是连绵就越是缠人不休。
那人的呼吸也愈发地短促,愈发地急切。
秦嵬在黑暗中笑了。
他的笑声,远比讥讽还要令人觉得耻辱。
那人自牙缝中挤出话来:“有何可笑?”
“我笑你的剑不仅变得庸俗愚蠢,还变得没有了自我。”秦嵬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笑道,“你已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剑,又难接受如今的剑,所以不伦不类,简直让人发笑!”
那人不再说话。
一个人怒到极点,本就是很难说话的。
他的剑如滔天巨浪一般,自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刺出,却刁钻如蛇蝎,攻向秦嵬下三路。
因为一个瞎子,总会有许多的漏洞,而下半身则更为严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黑夜中了结秦嵬的性命。
一个瞎子,竟也在江湖扬名十数年,这难道不更是个笑话?
天一旦黑下,他甚至连退路都看不到!
秦嵬且战且退,右手的刀左右阻挡,左手的刀鞘却在地上连连碰撞,借着刀鞘感受身后的一切。
携霜带风的一剑正在此刻刺来,直奔秦嵬腹部。
秦嵬已感觉到烈烈剑风,当即闪身,同时刀走如电,砍向耳中呼吸声传来的地方。
那人早有防备,正要格挡,却不想刀又在中途一变,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那人咽喉。
那人不得不仰头闪避。
只这一瞬的功夫,秦嵬的刀鞘已碰到了身后的树,当即跃起,两脚顺着树干攀升,闪过那人刺来的剑。
风吹云动,云散月明!
两个人的轮廓和相貌,又都清晰起来。
方才昏暗的争斗间,二人不知何时已离开枯树荒坟,更深入密林之中。
这并非对秦嵬有利的地方。
秦嵬的手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水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握刀的手上。
再顺着手指落在刀上。
而他的刀刃上,自然也有血。
因为那人的侧腰也已被化开,胸膛上方才就已被秦嵬刺破的伤口尚未愈合,令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三分。
两人相距数步远。
但二人的视线却始终相撞。
秦嵬叹道:“已过了时间。”
那人道:“什么时间?”
“你有机会杀我的时间!”秦嵬话音刚落,人就已自树上弹射而出。
他的刀简直快得要命,且因他那一拍脑袋就改变的招式,所以这快得要命的刀法中,还夹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改变。
变,剧变!
攻守之势,顷刻之间就已改变!
那人再无半分从容,仅剩下了抵挡,身前攻势逼得自己退得太快。
他的剑已变了,心性也已变化。
或者说,正因为心性的改变,才使得剑出现了变化。
不过短短的瞬息间,手上的剑就已变得格外沉。
并非因为剑本身的重量增加,而是因为落在剑上的刀逼迫!
秦嵬那双刀锋一般漆黑的眼睛,绝看不出是个半瞎,只剩下来自地府一般的寒意。
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原本从没有过的畏惧和心虚传递在剑上。
只这一瞬,就足以让秦嵬的刀落下!
刀好似獠牙,狠狠地削掉那人肩头一块肉。
血喷溅而出!
秦嵬竟还有空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幸好啊,幸好。”
那人冷汗已冒出,心中怒与惊并存,声音却还平静:“幸好什么?”
“幸好今天,”秦嵬道,“你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黑衣黑衣总能掩藏许多血的颜色!”
那人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二人在林中争斗,竟一时难分伯仲。
而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下一片云还会来到。
人的一生,正如明月与乌云,或明或暗,全不由己!
月色暗淡下去。
因为风将云又吹来。
两人在这或明或暗间逐渐冲向更陡峭的地方。
而随着刀剑争夺时间的拉长,那人心头却愈发地发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已发现,秦嵬逐渐习惯了这明暗交叠的感觉。
这人好似天生具有一种无人能及的野性,他也受伤,他也会疼,但每一次伤痛,都会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剑已逐渐地跟不上刀。
一把慢慢堕落的剑,岂能跟上一把从不动摇的刀?
一把彰显身份的剑,如何能去比被当做咀嚼食物、填饱肚子而用的獠牙一般的刀?
下一阵风吹过,月亮重新亮起之时,或许就是定胜负的瞬间!
秦嵬浑身滚烫。
血在身体内流动,燃烧。
他已不需要睁开眼,右手争斗,左手寻求出路分辨方向,只将这地方当做年少时学刀的山中,竟慢慢地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身处何地。
忽听一阵脚步声
“少爷!”不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没追上,叫那公孙小子”
那人厉声道:“住嘴,散开!”
其余人一愣。
“散去各方位,或击打或吆喝,给我造出声音来!”
不等秦嵬反应,四周之人已全部散开。
耳中脚步声、呼吸声、喊叫声与敲击剑、树干的声音交叠,同时响起,顷刻间覆盖了那人的呼吸。
秦嵬额头冒出冷汗。
月光却还不肯出来!
那人的剑正在此刻递出!
秦嵬眉头紧皱,只能靠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影子闪避,刀慢一拍,剑尖刺入肩膀,幸而到底赶上,刺得并不深。
但下一剑却也到来。
耳中听得那人冷冷道:“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并没有别的办法。”
秦嵬自闪躲抵抗中回答:“你没得选?”
“你若在我这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人道。
秦嵬道:“可我并非在你的位置。”
“我知道,”那人苦笑道,“你已被夺去一切,我虽愧疚,但我别无他法。你若是个普通人,我必会送你大把金银,供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以偿还这份亏欠,但你却偏偏拿起了刀!”
秦嵬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错了。”
“哦?”
秦嵬哈哈笑道:“我从未拥有过太多东西,何谈被‘夺去’?”
那人一愣。
秦嵬道:“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总觉得,人一定要有多大的仇恨,要从多高的位置上跌下,才配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难道不是?”那人问道。
秦嵬的笑变得格外轻松,好似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平静道:“你错了。”
那人没有说话。
秦嵬道:“人本就该是,即便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仍有信念的东西。人本就该捏起拳头、拿起刀,为不堕落而挣扎,你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