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
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若有看客在旁,应当也觉得无趣。
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捻着一颗棋子,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
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
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
沈云屏心中惊讶,笑道:“夫人若不尽兴,再来一局?”
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不下了,我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是一窍不通!”
不等沈云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却下得很不错。我虽自己下不好,却还看得出来。”
自入八方楼,这些所谓“风雅事”,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
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画狗像猪,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能充个门面。
沈云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
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并不去看他,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平淡道:“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错。”沈云屏实话实说。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云屏虽是来套话,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笑了笑,“这是我年少时,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沈云屏心中剧痛,几乎要站起身,却还强坐着,喉头几次滚动,才挤出声来:“您说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却仍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