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等他说完,才笑道:“谁说我一定要去刨土?”


    那人一愣。


    秦嵬已凑到跟前儿,轻言几句。


    那人脸上变颜变色,忽地反手一巴掌,被早有预料的秦嵬猫腰躲过。


    “你自小就一肚子坏水儿,更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命,我也懒得管你,想不到十几年江湖磋磨,竟还这个狗屎样子!”那人骂道,“那姓沈的小子是什么人?心眼儿多得比夏日头烂肉上的苍蝇都多,你如此信他,难道还真……咳!”


    那人颇有些年纪,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躲过一招“大鸟展翅”,又自动略掉后半截话,见师父两眼瞪得铜铃大小,是真动了脾气。


    不知为何,秦嵬这辈子颇没有什么长辈亲缘,爹娘早死,有记忆起就在街头要饭,好容易有谢堑方锦两人照拂一二,结果这两人也双双离世。


    兜兜转转活到这岁数上,竟只剩下眼前这老师父一个“长辈”。


    秦嵬心头温热,却有些惊奇:“那两个难道没同你说?”


    “说什么?”那人怒气冲冲,“哪得闲说得上?”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那人冷冷道:“有屁就放。”


    秦大侠叹一口气儿,只好又凑到那人耳边。


    那人起先皱起眉,随后忽然站直身体,嘴唇略有些颤抖,双手背在身后,原地走了个来回,才堪堪停住。


    “他真的是?”那人转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并不多言,只略点了个头。


    那人喃喃道:“不错,不错,年纪对得上,行事……比他爹娘是不大相同,但毕竟是那样的经历……”


    他猛然顿住,一把拽住秦嵬,低声道:“绝不会错?”


    “绝不会错。”秦嵬看着他,苦笑道,“您当知道,我绝不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儿,心中感叹万千。


    却忽然又一变脸,不等秦嵬反应,已叫道:“那你小子岂不是跟谢”


    秦嵬挣开他的手,翻身上马,埋头狂奔。


    饶是如此,这一串动作间,已挨了那人三四巴掌,均抽在后背。


    “你这小子,”那人吼道,“真是疯了!”


    但想了想,忽然又哈哈笑起来。


    秦嵬已奔出去数丈远,仍听得到那人狂笑道:“天底下的怪事巧事,活一辈子也想不完,当年我跟他爹……”


    秦嵬已听不到后半句,只扭头道:“师父可别忘了,您得替我盯紧了!”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就自后头砸来,秦嵬猫腰躲过,哈哈笑着策马奔走,全然不管身后那人乱七八糟的叫骂。


    “老头子,”秦嵬叫道,“脾气还是那么臭!好在今日少爷叫我穿了厚氅衣,就算将你那老爪子拍得发麻,我也不疼!”


    脾气还是那么臭的老头子已不见踪影。


    道上唯有秦嵬一人一马,疾驰而行。


    冷风刺骨,吹得人鼻头发疼。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前,快马正将背上的人载进小村之中。


    村口一老太太正在寒风中慢吞吞地走。


    刀客正骑马踱至她身旁,见这老太太仍不疾不徐地走,不由笑道:“老人家,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老太太道:“家里儿子儿媳已备下饭菜,只等我回去吃呢!”


    “家里的饭多不多?”刀客问道,“家里的菜少不少?”


    “不多不少,”那老太看他一眼,“正够我仨吃完,再匀出一碗来。”


    刀客道:“我正发愁何处歇脚,何不将那多出的一碗饭交给我来吃?”


    老太却不说话,只看着他。


    刀客的表情有片刻纠结,但仍从怀里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那老太太捏着铜钱喜笑颜开,忙引着客人往家中去。


    老太太的家已改做一间不大不小的村店,坐落在村子不起眼的角落,正是饭点,灶上果然炖着饭,炊烟升起。


    两扇木门一推开,刀客刚走进去,那弓着身的老太太立即将门合上。


    再转身时,身板已直起,拿掉脑袋上裹着的头巾,擦了擦脸,再开口时,已是个男人的嗓音:“秦大侠来得好快,如何发现我是百灵鸟的?”


    秦嵬指着那男人的鞋子,笑道:“一个村里的老太,怎么会有如此干净的布鞋?”


    那男人低头,不由惭愧道:“准备匆忙,倒是没留意。范统领说得果然不错,您真是狡诈……聪慧过人!


    秦嵬权当没听出范遇尘的臭骂,只边抬脚朝店内走,边问道:“你家楼主,难道就没话带给我?”


    “自然有,”那男人想了想,“楼主交代,房钱照付,一分您都不能少。”


    秦嵬:“……”


    好狠的心肠!


    第108章


    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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